那块名为浮生引的玉牌通体莹白,没有多余的刻纹,约莫三指长宽。
浮生引有何用处许尽欢自然知晓。
许锦安幼时虽然不像他一般身体孱弱,但他天生灵神不稳,平时不显,若是离妖魔等邪气近些,却容易被其所冲撞,牵连得灵神愈加动摇。
灵神是人的魂魄,灵神受冲撞飘摆,痛不痛尚且不提,次数多了,能不能活都说不准。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魂魄会不会直接离体。
倘若这种情况出现在寻常人家,只要多注意,避开点就行。
可偏偏许家乃是修仙大家,所使用的法器以及门中弟子哪个身上或多或少不都沾点妖魔祟气。
就算将许锦安送离许家,一世不入修道,与许家有仇的妖魔一旦得知,必定不会放过他。
于是许家上下四处问人寻方,最后还是许锦安他娘找来这块玉牌。
据她所说,浮生引出自一处秘境,玉石里似乎蕴藏着玄妙的术法,能镇压、稳固魂魄。
将其带在身上数年,许锦安的情况便会渐渐好转。
而且这浮生引里还被注入了三道强大的法术,必要时可保许锦安一命。
……
许尽欢看着握在手中的浮生引,垂眸思索几秒就倏地往旁边剑刃上一划,掌心顿时划开一口。
随后他默念术诀,掌心处的伤口片刻后才挤出几滴似若墨点的血滴。
墨色血滴沾上玉牌,继而渐渐被其所吸收。
玉牌立时浮现出浅金光芒,接着又化为一道流光,缓缓流向正处于消散边缘的碧瑶。
“你、你难道是想——”许锦安皱眉看着那流光与碧瑶下颚处的虚点融为一体,顿时想到些什么下意识开口,但没说几个字又戛然止声。
他瞥了眼旁边疑惑的碧瑶,又转眸看向许尽欢。
许尽欢目光坚定清明。
也是,他都知道做法了,岂会不知后果。
“他这是做什么?”虞白扯了扯殷时渊的袖口,压低声音问道。
“献祭。以自己的魂灵为引,碧瑶虚影为辅佐载体,助她重聚魂魄。”殷时渊尽量将这些说得简洁易懂。
他们离许尽欢他们三人有些距离,加上此法一开,碧瑶短暂的失去了五感,只能感受到浮生引渡过来的那缕温和法力在体内流淌。
她并没有听到这番话,倒是从进来后就缩在虞白旁边的姝娘他们几人听见了。
本就担忧碧瑶的方瑶闻言后,忍不住问殷时渊:“这样子碧瑶姐姐就没事了吗?”
殷时渊沉默片刻,思忖道:“可能吧,有可能会成功重聚。”
姝娘听到回答看了一眼满身沾血还握着剑,与平日里反常极大的许尽欢。她听不太懂什么魂魄重聚的法术,但她知道魂魄重聚的意思,魂魄散了再聚回来,这跟死而复生有什么区别。
若是如此容易,那岂不是人人都想用这种法术。
“许公子是想以命换命吗?”她听过的献祭都是那种以命换命的邪术。
殷时渊“嗯”了一声,随后补充道:“差不多,用来作为引子的那部分魂灵,在往后轮回尘世里并无法自行修补,除非他遇到特殊机缘。”
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
灰飞烟灭的生灵本就在魂飞魄散的刹那消散于世间,汇入山川石木。
碧瑶特殊,还留了缕虚影。
可即便如此,待到虚影消散之时,她仍然将遵循大道规则,走向融合。
许尽欢借助浮生引试图逆天而行,这邪法一旦开启,便无法轻易停下,直到魂魄成功汇聚,除非他的魂灵也因此消耗殆尽。
殷时渊侧眸注视着虞白。
其实她的情况也和碧瑶他们有点相似,只是当年她有白虎和青龙两道神力护体,按理说不应如此,她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虞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询问:“怎么了?”
殷时渊摇摇头,抬手戳了戳她肩上的纸人:“无碍,就是瞧见它们又要翻下去了。”
两纸人:?
虞白低头看去,见它们叠在一起似是玩闹,就施法将其收了起来。
现下也不适合寻魂,只好等眼前此事结束,再找他们借浮生引查看。
*
等了许久,就在众人以为无望时,周围忽然起了一阵风。
从巷道入口直直吹进来,风中还裹挟着点点星光碎屑。
很快,姝娘他们还发现不止风里有,他们所站的脚下石板也从中飘浮析出星点。
这些星点碎屑有些径直穿过他们,向碧瑶汇聚。
星点太过细碎,很难避开,再加上殷时渊说了没事,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后,他们就没刻意去躲避。
星点穿过身体时,微微凉。其中有几点碎屑在接触到虞白身体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些场景。
似乎是碧瑶的记忆。
*
城郊的桃林每逢春日总是花开一片,树枝相连接错,仿佛置身于花海之中。
碧瑶自有意识起就生长于此,她懵懵懂懂地独自修行多年,才得已从树身中出来游玩。
许是修为不够,旁人根本看不见她。碧瑶每日都藏在树枝中悄然观察着来桃林的人族。
人族真的很奇怪。
有些人会为了冬日花叶凋零而悲伤感怀,又在春日繁花里珍惜地轻抚花瓣,似是极为喜爱它们;也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折下花枝,或赠人,或独赏,或摧毁。
碧瑶乐此不疲地暗中观察着人族,有时候还会出手捉弄人。
直到这一日。
和寻常一样的初春。
她从睡眠中醒来,发现她的树下来了一个人族幼崽。
她眼神戒备,紧盯着这小孩。若是他敢胆动手伤她的树身,那她就把毛虫丢在他身上。
据她观察,这种毛虫长得奇丑无比,沾肤会止不住骚痒,有不少人族都会害怕它。
随便还能清理可恶的毛虫,免得它到时又来啃食自己的芽果。
用他们人族的话来说,这就叫做,用敌人去对付敌人。
碧瑶“坏心眼”地想着,她的手指蓄起妖力,跃跃欲试。
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那小孩有什么动作。
“……?”
小孩呆呆地站在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个圆圆的铜盘,上面刻着繁琐的符印,中心有一根长针。
有点像她曾经在某个人族身上看见过的司南。
碧瑶好奇,想凑近看看。
怎料,她刚从树枝上飘下来,就瞧见那铜盘周围一圈的符印都亮了起来,随后长针震颤,倏地直直指向她。
碧瑶歪头,眨了眨眼,而后往旁边挪移了几步。
长针跟随她的脚步,也往旁边偏。
碧瑶忽然提速,左右来回晃,甚至还绕着男孩跑了一圈。
指针始终“坚定”地指着她。
碧瑶第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的东西,愈发好奇,她想更靠近些,仔细看看。
她每往前走一步,铜盘上的符印就越亮一分。
她看不懂符印,也没注意到握着铜盘的男孩见状脸色凝重,血色尽失。
“别再过来了!”男孩抽出系挂在腰间的木剑,胡乱挥舞着,试图阻止妖物靠近。
“你看得见我?”碧瑶惊讶地说道。
男孩依旧手持木剑,没有回答她。
碧瑶挥挥手试探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