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天永远昏暗少光,地下室逼仄而潮湿,灰半仙眯缝着一双青色的眼,摆弄着掌心的铜钱,随着脚步声,抬手捻了下胡子。
“诶呦,我的乖徒儿,你怎么来了?”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透,灰半仙仍是个睁眼瞎,但他嗅得出岑白的味道,从他们进到楼道里,他便有所察觉。
岑白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将桌上正转着的铜钱按下,屋内昏暗而静谧,月亮悄然爬上枝头,灰半仙的左眼像是蒙上一层灰雾,颜色瞬间变得幽深。
挂着一丝浅绿的铜钱被岑白握在掌心,三只鬼守在门口,只见那纤长灵巧的手指转动几下,他们的眼珠子还没跟上,耳畔就忽而响起一阵铜钱和其他物件相击的清脆声,像是玉石,却又比那更坚韧。
岑白再次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两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片光泽的蛇鳞。
“师父,你不就是在等我吗?”
灰半仙总是戏谑的眼神里划过一丝惊愕,他听岑白接着道。
“你给我铜钱,柳老板给我鳞片,通过这两样东西,你们就能把轮回锁中发生的事统统知晓。”
灰半仙苍青的双唇动了动,还未出声,岑白便噙着笑接道:“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翦聿的法力为什么会失效,为什么我会想起所有事?”
“你们能从中窥探的,我当然也可以靠它们记起来。”
“你不是因为……”
深灰浑浊的眼珠转向岑白腕间的玄色绸带,语声又骤然顿住。
如果他没有用铜钱窥视轮回锁里的一切,他又怎么会知道墨莲花瓣的事情。
岑白眉眼弯弯似新月,笑着摊开手,“不用我再解释了。”
说完,她脸色一变,冷声道:“你们终究是技高一筹,我并不知道你们究竟打得什么算盘,所以只好来这里将计就计了。”
“师父,”岑白的尾音故意拖得很长,却没有半分黏腻,语气中满是冷淡。
“别装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灰半仙脸上绷紧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将铜镜转向岑白,苦笑道:“我早知道瞒不住你,这条路算是我将你引上来的,你与我身不由己也好,相互谋算也罢,我只希望……”
岑白将目光移向铜镜,耳朵却还在等着灰半仙的后半句,只听到他轻而又轻地开口。
“你不要太恨我。”
岑白没有回话,只是静了一秒,转头若无其事地将厉兑叫过来。
314和太渊也自动跟着凑上来。
厉兑和灰半仙之间隔着一张漆黑的方桌,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厉兑看向那一半青一半灰的眼睛,灰半仙将苍青发皱的手指落在厉兑眉心,随后径自合上眼。
厉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前的铜镜中刹那现出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接着这一片成了一团,一团又被撕开,成了一缕缕、一束束、一根根,等到树影映出来时,众人才恍然。
那是厉筱声的发顶。
一抹半透明的魂魄飘在吊死鬼上方,有些呆滞地停了停,又像更远的地方飘过去。
推拿馆的牌子清晰可见,正对着一家五金商铺,那一缕魂魄便晒着月光坐在对面,镜子里映着他的背影。
商铺与商铺间,人来人往,熟悉与陌生的面孔都一闪而过。
从月光到日光,身旁的树从枝繁叶茂到枯枝零落,镜子里时间流逝得很快,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在等什么?”
厉兑心中似乎有一个朦胧的答案,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太渊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在说,你都不知道,那还有谁能知道。
“他在人间停不了多久,不过四十九天。”
314话音刚落,镜中便传来一声巨响,半透明的身影随之一震,他看向不远处的烂尾楼,随即飘过去。
那是314和岑白之前就见过的情形,那是整个鬼域给他们的第一个照面。
却是厉兑和太渊没见过的。
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侵蚀着她清丽的容貌,眼眶里装着美杜莎般的竖瞳,瞳孔还没有扩散。
厉筱声飘过去,听见她说。
“我想见...我的孩子...”
微弱的话音像是雨滴落在砂纸上,嘶哑粗糙,渐渐疏散,到最后只剩下两个音节,落在厉筱声心头的湖面,荡起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重复那最后的话音,却只发出了无尽的沉默。
魂魄变得越来越透明,两道鬼影恍然现身,一黑一白,立在他身侧。
“时候到了。”白无常开口。
黑无常见他没有挣扎,收起手中的铁链,只引着他走。
厉筱声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了一段路,忽然眼眸一黯,扭头就跑。
巷口人来人往,多得是刚刚看热闹回来的人,活人从他身体中穿过,他闪躲不及,恍然间一脚踩空,摔在地上。
魂魄的痛觉仍然敏感,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爬起来便继续跑,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的景物已然不同。
直到撞到一面硬邦邦的东西,他才被迫停下来,一抬头,面前是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少年,活像卖保险的。
岑白呼吸一滞,“是敛气鬼。”
太渊没说话,心中已然警笛大作。
“老末!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少年看了看厉兑,转头挡住他,“猫!”
“一只猫而已。”
随后一群西装革履的敛气鬼从他身前经过,最后一个拍了拍少年的肩,“我们跟着老大还有仙主出去,小幺留着看家嗷!”
直到脚步声远了,少年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厉筱声,“你...从无常鬼手里跑出来的?”
厉筱声瞪着眼看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