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虽没有进去过，但几次路过时，都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水徽月自己选择了这种黑暗。

之前听叶玖提起过，自深海长大的妖族，眼睛都能够完全的适应黑暗。鲛人并不是深海种族，但水徽月从小就被水妖抚养，这种漆黑的环境，对他来说更加适应也说不定。

反正他不开灯，总不可能是房间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了。

*

小六伤得那般重，若是换作一般人类，多半已经没有活头。

好在终究是精怪，只要对症下药，过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

当时，唐玉律带着浑身是血的小六全力以赴赶往医务室，生怕对方中途就咽了气。

打开门，这种慌张又是化为诧异。

“文姐？”

房里干干净净，中间有张办公桌，外加墙边蓝色的床和紧挨着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这房间实在清净。

像是与之对应，身穿一身素雅白大褂的文梅靠在桌边，手里仅捧本书，貌似看得入迷。听到唐玉律进来，她从书里抽身，朝他露出恬淡的笑。

文梅是红拾的成员。

出于制定可能计划的需要，唐玉律研究过内娱几乎所有的偶像，无论solo还是团体。对于这支同公司的女团，他自然是了解的，可也仅限于网上公开的信息。

若要说他比网友多知道了什么，那大概也就是红拾六个成员凑不出一只人类。和“接地气”的STOALS相反，她们全员高高在上。

物理意义，从天上下来度假的。

男女爱豆毕竟要避嫌。他此前和剑仙——也就是红拾的队长司马钰璃，以及卡皮巴拉方羽琴各有过一次对话，对其他人，或许甚至称不上点头之交。

这是他第一次进新界的医疗室。未等他熟悉流程，文梅已经放下书，低眉垂眼，声音平缓：“孩子，何事让你如此急躁？”

“有...有伤员。”这个称呼让唐玉律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捧着一手的血往前递。

小六出血量太大，眼睛紧紧闭着，不知是否还有呼吸。

面对这般骇人的惨烈场景，文梅娃娃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唇齿微张，从里飘出一道叹息：

“可怜的孩子......”

仅仅五个字，却让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

如果说刚才的小六还咽不下最后一口气，那么现在的它就像是了却心中执念，彻底死了。

唐玉律不太懂这些非人生物的构造。不过核桃虽然成精也应该还是核桃，植物枯萎当然该由园丁来救，所以文梅很快摇来了她的队友。

葫翩翩不是园丁，但葫芦这两个字多念几遍就会念成核桃，所以葫芦和核桃毫无疑问是近亲。这位葫芦娘子进屋后便熟练地刨开地砖，放进几颗种子，又拿出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想做成小被子。

这东西不太老实，往天花板上飞了好几次。唐玉律试图帮忙，但那“棉絮”一碰到他的手便散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你得在手掌涂上‘清风’才能驱使云朵呀。”葫翩翩打开一个像是护手霜的罐子。

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唐玉律将手探进去，竟是真的感到微凉驻留手心。

他已经可以触碰那些白色物体——不，说是触碰也不太准确。他其实没碰到，它们只是像被他手上的东西挤压到了，委委屈屈地变成不同的形状。

将云朵盖上那片土后，葫翩翩又把剩下的云放进浇花壶。

这壶是用树叶做的，就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样，还会变色。接触到云朵后，浇花壶浑身抖擞一阵，稚嫩童音“哇”的一声响彻云霄，雨水便从壶口里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很快，土壤中冒出绿芽。

“这样就好啦，过半个时辰再来施施肥，然后它就可以拥有崭新的身体了。我在云朵里还放了几片清晨沾染过露珠的鲜花花瓣，所以它身上不会再有鲱鱼味了。”葫翩翩满意地看着这株肉眼可见马上要长到天花板的植物。

等待生长的过程中，她忽然回头：“对了，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唐玉律有些犹豫，但想到水徽月好像也不介意被别人知道，便将整个过程全盘托出。

听到这些，文梅依旧一言未发。她细眉微蹙，神色悲悯。

倒是葫翩翩饶有兴致：“水徽月呀...他可是让张晟之那孩子头疼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孩，孩子？”

唐玉律脑海里浮现出五官深邃、一举一动透着饱经风霜后沉淀了成熟优雅气质的中年男性张晟之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外貌明显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决定不要多想。

“你们现在是队友，对吧？”葫翩翩朝他眨了眨眼，“如果他还做出了什么‘异常举动’，还请及时跟我们说。另外，注意安全。”

唐玉律郑重点头，又等上一个小时，然后听了些后续安排，便带着痊愈的小六离开医务室。

他走后，葫翩翩圆脸上友好的笑容如入秋树叶般翩然飘落，再寻不到踪迹。

“把那孩子和人类放在一起...你说，张晟之是怎么想的呢？”她手指抵在下巴上，“水徽月做过那么多事，换作其他任何人，早已被满身罪孽压得弯折了腰。他们抬不起头，那么地狱之上，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可水徽月并没有抬不起头，还好好的在人间满世界乱跑。

“虽说柳桦枰也在那个团啊...不，应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担心。

“如果水徽月真的想对那位人类动手了，他一定是观影席上瓜子皮堆得最高的那个。

“另外加上两个对人类或虐杀未遂、或心怀芥蒂的冷血动物，在这帮问题孩子中放进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类...当他遇到危险时，他们真的会帮他吗？

“——或者说，他们真的不会成为‘危险’本身吗？”

“你忘了，”文梅平静地看着她，“STOALS不是晟之组建的，是选拔出来的。这场相遇，根始于缘。”

“就算是这样，避免这种局面出现的方法也有很多。”

“可唐玉律非孤立无援。”

“你是说吉诗棠？”葫翩翩无奈地笑了笑，“你明明知道，那孩子的时间也已经所剩不多了。”

文梅还是摇头。

她脑后的丸子跟着轻轻摇晃。少女静静地注视前方，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可葫翩翩知道，她不是在看自己。

那张白皙脸庞上的五官分明稚嫩，眉目间却透出慈祥。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