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妹妹踹他。
孙翔挨了一下，得寸进尺地又贴过去，脚背蹭着她的小腿：“冷死了。”
“自己焐！”
“不要，你身上暖和。”
“把头发擦干，枕头都湿了！”
孙翔这才胡乱抓了抓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敷衍得要命。妹妹翻了个白眼，从床头找出吹风机递过去。
孙翔不耐烦，爬起来打开吹风机囫囵朝头上吹，几分钟后手指胡乱抓了几下发根，觉得不往下滴水了，就迅速关掉吹风机扔到一边，迫不及待地重新钻回被窝。他调整几下，几乎和妹妹挤在一起，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僵硬一天的脊椎发出满足的喟叹。
妹妹还在看小说，一只手落下来，指尖碰了碰他半干的头发。触感有点毛糙，像摸一只不太爱打理自己的大型动物。
“早饭吃了吗？”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孙翔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给你带了锅贴和豆浆，你睡醒热热吃。”
“哦。”
“明天打比赛，你来看吗。”
“不，明天我要去狗咖撸狗。”
孙翔的睡意好像被这句话驱散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睡衣布料，语气计较：“我给你买你又不养。”
“遛狗很麻烦的。”
“你就是不想来看我比赛。”
“？你不要无理取闹。”
孙翔：“你不要避重就轻。”
“我去，孙翔，你竟然会用成语。”
“？我靠，我真的要揍你了。”
妹妹暗灭平板，关灯：“好了睡觉，晚安。”
孙翔气得翻了个白眼，头拱出被窝，枕在另一只枕头上：“早！安！”
后来，后来。
等待，等待从平静到烦躁。战队解体，重新开始，其实他本来没什么情绪，有什么办法？电子竞技，菜是原罪。愿赌要服输，技不如人就是这样的，当年叶修能被他赶走，那他也能因为同样的理由孤零零地站在这门口。
一年，只一年。
雨点落下。嘉世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认识他，对面是兴欣，霓虹招牌在雨幕后面亮得刺眼，老天。孙翔忽然有点想笑，妈的，原来中学语文课本里那句“进退维谷”是这个意思。他转开身子，背对马路，绿化带里有株被雨打得簌簌发抖的冬青。雨越下越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脖领。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那点强压下去的烦躁终于混着湿意重新泛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怎么还不来？
妹妹直接挂断了。
无名怒火窜了上来。孙翔按掉电话，不等了，直接打的。
“叭——”
身后传来喇叭声。妹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长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来啦来啦！你躲在那个角落里干嘛？我都看不到你，绕了整整一圈！本来下雨天开车就堵了这里还是单行线你知不知啊？烦死了！”
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劈开一条路，蛮横地钻进来。
孙翔取消候车，拉高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副驾驶。车载香薰是她喜欢的那款雨后森林，闻起来是下雨天的味道。
……不是说下雨天烦死了吗？
车子汇入车流。孙翔盯着前方不断移动的红色尾灯，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前玻璃，雨刮器呼啦呼啦地响，他闷闷地挤出一句：“嘉世没了。”
“解散了。”
妹妹正打着方向盘挤过一个窄弯，闻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你失业啦？”
“怎么可能？！”孙翔像被踩了尾巴，瞬间炸了，“银行卡你继续用就是了，战队是解散了，但我转会了！去轮回！下周就开发布会！你一点都不看我新闻的吗？”
妹妹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哦。”她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本来还想说，妈妈天天催我回学校上课，这下我们都是无业游民了，爸妈半夜做梦都要坐起来问为什么，嘿嘿。”
嘿嘿个头啊。
孙翔觉得好笑，他塌下肩膀，往后重重一靠，鼻腔里哼出一声：“有我在前面顶着，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摸索到侧边的按钮，把座椅靠背往后放倒。
椅背下降的机械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一秒，妹妹的冷笑就从驾驶座砸了过来：“不许睡。”
她脚尖踩死离合，手腕一抬，利落地把档位从P档推到了D档，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野兽苏醒前的吐息。
“从来没有哥哥敢让妹妹大人服务自己在旁边睡觉，孙翔，你死定了。”
“你疯了吗？！”孙翔瞬间清醒，妹妹不会是别的战队派来暗杀他的吧，吓得背都挺直了，两手抓住头顶的扶手，“你哥不就我一个吗你还给谁开过车？姨妈家堂哥？他凭什么比我先！”
妹妹已读乱回：“孙翔！你竟敢让我给你开车自己睡觉！”岂有此理，从没有哥哥敢这么做！
“我错了我靠踩住啊——！看前面！看车！祖宗！！”孙翔喊得撕心裂肺，魂飞魄散地扑过去握住档位上妹妹的手，包裹住她手掌，利索地把档位往后拨，幸好他学的也是手动挡，“我驾照就差科目四了！我发誓！考下来以后这破车的方向盘就是我第二职业！你碰都别想碰！行了吧？！”
妹妹平静下来，声音变甜：“哥哥，你说的哦。”
“……你是不是在演我。”
“听歌吗？”
“回答我！”
“帮我连一下蓝牙。”
孙翔用自己指纹解锁妹妹手机，划拉app，狐疑：“喂，你听清我在说什么了吗？”
“我想听……”
“听你个头啊听我说话啊王八蛋！！”
车里没有伞。雨幕稠密，将世界隔绝成模糊的背景。妹妹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目光灼灼地地盯着孙翔。
孙翔被她看得发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极其无语地啧了一声：“……麻烦。”
他慢吞吞地开始解身上嘉世队服外套的拉链，动作带点不情愿的磨蹭。妹妹等不及，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帮他把外套剥了下来，然后一把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厚实外套顶在头上，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猫着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不远处的单元楼。
“喂！你慢点！看路啊！”孙翔穿着单薄的里衣，被灌进来的冷雨和冷气激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锁了车，也埋头冲进雨里。
那件曾经承载着无数欢呼与野心的嘉世外套，就这样草草地顶在妹妹头顶，在雨幕中狼狈地挡雨。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穿它了。孙翔模糊地想，以后它或许会和越云的那件一样，变成妹妹衣柜里一件普通的运动外套，或者……不知道哪天就会沦为擦桌子的抹布。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出租屋，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妹妹甩了甩发梢的水珠，抢先一步冲进浴室：“我先洗！”
“谁要和你抢啊！幼稚！”孙翔对着浴室门吼了一句，脱下湿透的鞋子，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
等妹妹擦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浴袍从热气氤氲的浴室出来时，孙翔已经仰面躺在自己床上玩手机，屏幕倒映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走过去，用湿漉漉的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我好了，你可以去洗了。”
“哦。”孙翔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却没动。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妹妹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他。孙翔的视线也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孙翔突然一把拉过妹妹，两人倒在床上。妹妹靠了一声，孙翔以为她要说什么风凉话，肌肉都绷紧了准备反击，结果她只是动了动，搂住他，扯扯他后背卷起来的衣角，又把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他才发现妹妹的浴袍被他带了起来，原来是嫌冷。孙翔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笨拙地把她腹部的衣角往下拉了拉，又把棉被拿过来盖住妹妹的大长腿。他手肘撑在床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把她衣角扯平，动作有点生硬。房间里难得这么安静。
其实只要他往旁边让让，事情会简单得多。但妹妹没说，孙翔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好容易把衣服扯平，两人只隔了一层棉被，孙翔卸了力，不轻不重地压住妹妹，他把脸埋在妹妹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要去轮回打比赛了。”
“哦。”这回轮到妹妹毫无波澜。
孙翔那股憋屈劲儿“噌”一下就上来了，他侧过头，热气打在妹妹耳廓上：“你就没点别的想说的？”
妹妹斜眼睨他：“不是你嫌我老跟你抬杠吗？我不说话还不行？”
孙翔被噎得够呛，梗着脖子，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也得说！你说不说？”
妹妹偏过头去，哼哼唧唧半天，就是不说他想听的那句。孙翔毛了，猛地坐起身，膝盖不由分说就压住了妹妹的浴袍，他双手撑到她脑袋两侧，一张写满不爽的漂亮脸蛋直接怼到她眼前，瞪她：“说话！”
“呀哈。”
“……我揍你了啊。”
“burrrrry.”
“喂！”
妹妹摇头晃脑：“阿里山的姑娘～没有一个漂亮～只有妹妹大人最噗啊烦死了不要挠我痒！孙翔！”
孙翔自己也笑出了声，手上却没停，挠着妹妹的腰，哎哟是小赘肉，怪不得妹妹的腰比他的软：“服不服？说，跟不跟你哥去轮回？”
妹妹被孙翔闹得气喘吁吁，瞅准时机抓住他的手腕。孙翔任由她抓，他还在等妹妹的回答，心不在焉又下意识配合地抬起手，把那微凉的手握进掌心。他就这么半抬着眼皮皱着眉，等她回话。
孙翔的手指指节修长，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就是这双手的主人，每年回家过年都会坐在她旁边，一边拧着眉满脸不情愿，一边乖乖地、细致地给她剥开无数颗柚子和瓜子。好半晌，妹妹才懒洋洋地拖着长音问：“去——干——嘛——呀——”
孙翔下巴一扬，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近乎嚣张的笑。
“让你享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