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期孙翔在外面跟人干架，不管输赢，回家肯定挨骂。

他梗着脖子，外套上都是打架沾的泥土草叶，脸上挂了彩，本人一副“老子没错下次还敢”的倔样。

妈妈拿着鸡毛掸子气得头痛，这时候妹妹总会慢悠悠地晃出来，手里拿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清脆。她盯着孙翔那张愤愤不平的漂亮脸蛋：“我哥没错呀。是对面先嘴贱的，他骂我哥是笨蛋。”

妈妈气笑了，伸手点点她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这家伙最坏。两边拱火，嫌事儿不够大是吧？”

“切。”被拆穿了，妹妹也不慌，撇撇嘴，又塞了一把薯片，脸颊鼓鼓囊囊的，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相。

最后，兄妹俩一起挨罚，口头教育加额外作业。

妹妹才不写什么额外作业。她溜回自己房间，没过两分钟，就理直气壮地推开了孙翔的房门。

孙翔正仰面躺在床上打游戏，屏幕的光映亮他还没完全消气的脸，眼角淤青还没上碘伏。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关门。”

妹妹反脚把门踢上，轻车熟路地爬上床，直接躺在他旁边，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玩什么呢？”

孙翔没说话，只是把举着的switch往她那边微微偏了偏，身子也跟着挪了挪，给她腾出点看屏幕的位置。

两人头碰头，盯着小小的屏幕。

“任天堂。”他憋出三个字，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操作，林克在悬崖边一个漂亮的低空滑行。

“废话。我是问你玩什么游戏。”妹妹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玩，告诉你有什么用。”孙翔利索地砍翻一个怪物，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皱起眉，语气更冲了，“我饿了。”

“谁让你刚才赌气不吃饭，活该。”妹妹毫不客气。

“你老抬杠，烦不烦，杠精。”孙翔不高兴地嘟囔，手上操作却没停，显然游戏比吵架更重要。

妹妹呵呵两声，慢吞吞地把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掏出来，是一包薯片，递到他嘴边：“呐。”

孙翔的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双手都占着。他极其自然地微仰头，张开嘴：“啊——”

妹妹啧一声，手腕一转，把手指塞进了他嘴里：“爱吃不吃！”

“唔！唔唔！”孙翔一惊，眉头立刻拧紧，含糊地骂人。林克正在打怪呢！没空和妹妹胡闹啊，他只好含着妹妹的手指继续打。

妹妹挑眉，拨动孙翔的舌头。

“！”孙翔浑身一激灵，差点把switch扔出去。他忍无可忍，不轻不重地用牙齿卡住那两根作乱的手指，警告般磨了一下。

“你咬我！”妹妹迅速抽回手。

孙翔这才呸呸呸几声清洁口腔：“还不是你先塞进来的。”

屏幕里的林克因为操作中断，血条危险地闪烁了一下。

“看，死了吧。”妹妹幸灾乐祸，没找到餐巾纸，只好嫌弃地在孙翔衣角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才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

孙翔索性不打了，switch丢在一边，林克失去操作，安静地站在草原上。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就去抢妹妹手里的薯片：“不是给我的吗？你自己吃什么。靠——！你往我衣服上擦什么呢？！”

“你的口水。”妹妹又用他的衣角蹭了蹭指尖。

“口水怎么了？”孙翔瞪她，动作却没停，已经成功抢到两片薯片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反驳，“又不脏。”

妹妹看他一眼，倒也没说话，只是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又递了递。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床上，头重新靠在了一起，孙翔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点得意：“喂，今天我打架看见没？帅吧？”

妹妹忍不住笑。孙翔生气，抓了一片薯片塞妹妹嘴里：“笑什么！不帅吗！明明是因为他骂你是我跟屁虫我才和他打架的，你有没有良心啊。”

孙翔的手指没轻没重，妹妹差点被呛到，好不容易咽下去，她没接帅不帅的话茬，目光落在他眼角那块淤青上，红肿已经有点蔓延至颧骨。碘伏和棉签就放在旁边的书桌上，是妈妈之前拿进来又被他赌气推开的。妹妹伸手拿了过来，拧开盖子，浓郁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孙翔不想涂，一方面是痛，另一方面他觉得男孩子嘛，这点伤放着就好了，他就下意识往后缩，嘴里还不依不饶：“你先说，到底帅不帅……”

“帅帅帅，全世界你孙翔最帅。”妹妹敷衍地应着，趁他分神追问“真的？”，一手迅速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耐烦地让他别动。

孙翔就安静下来，乖乖地在她手里不动了。

游戏机被冷落在一旁，旷野的草原有虫在鸣叫。

太安静了，孙翔不习惯，他看着妹妹近在咫尺低垂的睫毛，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志愿想好了吗？”

“什么？”妹妹动作没停，语气漫不经心。

“大学志愿什么的。”孙翔说得认真，好像这是个困扰他已久的重大问题。

“没有。”妹妹换了一根新棉签，“你想好了？”

“当然啊。”孙翔脱口而出，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不读了，本来就读不出。我要去打职业。”

他这样说，不知怎么下意识握住了妹妹正搭在他脸颊边的手腕，好像这是个需要她确认的消息。他看着她，追问：“你呢？”

“我啊。”妹妹语气平淡，带点她一贯的懒散，“无所谓吧。就我那成绩，你知道的，很难没有大学上。”

孙翔被噎了一下，顿时有点郁闷。靠，明明她平时也没少跟自己一起逃课打游戏，怎么人家就是闭着眼睛都能上大学的学霸？

“那我们就要分开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闷闷的。

妹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怕你不习惯。”孙翔迎着她的目光，说得非常认真，甚至忧心忡忡，“你从小就是跟着我长大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噗。”

“你笑什么？！”孙翔不满，他的少男心事被鄙视了，他很不高兴！

“不是啊，孙翔，”妹妹放下棉签，换了个姿势，她腿麻了，“你不是签的越云青训吗？越云离我们家就三站地铁。我们到底要怎么分开啊，我又不上课，我不能来找你玩吗？”

“可是大学就分开了。”

“你去哪个俱乐部打比赛我上哪所大学就是了。”妹妹不耐烦，“过来，涂药。”

碘伏好像有点刺鼻，搞得鼻子酸酸的。

孙翔默默地想，乖乖地把脸又往妹妹那边凑了凑：“……你说的啊。”

妹妹哼笑一声，举着棉签没动：“我说的，孙翔，不是我吹，只有你去不了的战队，没有我上不了的大学。”

孙翔呆住。

半晌，他才大叫：“我靠！重来！这句话太帅了，让我说！”

……

哎，其实那人骂得也对啦，孙翔完全就是漂亮脸蛋木头脑袋。

漂亮脸蛋木头脑袋长大后，也很习惯和妹妹的近距离接触。

在越云，训练室太小，他会很自然地让妹妹等在场馆外，然后训练结束，外套往腰上一系就匆匆跑出来，兄妹俩手牵手去吃饭。是妹妹喜欢牵他，他觉得麻烦，但甩两下甩不掉，也就习惯了。

后来到了嘉世，妹妹能直接进训练室等他。他经常打着打着，一回头就看见妹妹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玩手机。结束后，他会一边和队友复盘刚才的操作，一边很顺手地把胳膊搭在妹妹椅背上，把她从后面捞上来。

起初是越云的队友欲言又止，后来是嘉世的前辈们对他挑眉。

孙翔一律无视，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搞什么？

他们自己没有妹妹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来嘉世那年，他其实有点紧张。

倒不是怕自己打不好，是突然想起来一个现实问题，浙大好像真的挺难考的。他躺在嘉世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严肃地思考了半宿。

最后他得出结论：实在不行，他就出钱，给妹妹在杭州买个文凭好了。

大专也行。

反正职业选手很有钱的。

当他某天训练间隙，很郑重地把这个后备计划告诉妹妹时，妹妹沉默了很久，表情很古怪：“……孙翔，我真谢谢你了啊。”

孙翔虽然觉得她语气有点怪，但想她大概是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大方地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你哥我现在有钱。”

肖时钦觉得好笑，问他妹妹省排名多少，孙翔转头看妹妹，妹妹报了个数字。

于是肖时钦也开始欲言又止：我觉得你应该担心你能不能转会去微草。

孙翔纳闷：怎么回事，嘉世要开除我了？

苏沐橙终于忍不住了：我想问一下，你俩真的是亲兄妹吗？我确认下，是我和叶修那样的兄妹，不是贾宝玉林黛玉这种兄妹吧？

孙翔啊了一声：你和叶修是兄妹？我怎么不知道，从来没人和我说过啊，贾宝玉林黛玉是哪种兄妹？

肖时钦痛苦地捂住了额头：你先说是不是亲兄妹吧。

亲的呀，亲的。

两人在出租屋里亲密无间，孙翔脑子里没有那根筋，妹妹不在乎，于是洗完澡贴贴也是常有的事。

他租的是个两室一厅，妹妹房间朝南，飘窗上有扇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整张床都铺满暖洋洋的光。孙翔特别喜欢，休息日大睡一觉起床，草草冲个澡，头发还滴着水，就习惯性地趿拉着拖鞋，往妹妹房间里钻。

他才不管妹妹在不在，当初要不是妹妹耍赖，这朝南的好房间本来就是他的！让给她已经是哥哥的慷慨了，现在他偶尔进来躺躺，简直是天经地义。

有时候妹妹还在睡觉，被他带进来的凉气和动静吵醒，会很不耐烦地卷着被子往墙边滚，哼哼：“出去……冷死了……”

孙翔才不管，自顾自找了个空位躺下，嘴里嘟囔小气鬼，没几分钟，呼吸就沉了。

有时候妹妹也通宵，她缩在被窝里用平板看小说，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听到他结束训练回家的动静，洗完澡一路朝她房间里来，她头也不抬，只是顺手把被子掀起一角。

孙翔就像得到许可的大型犬，立刻熟练地钻进去，带着一身刚沐浴过的温热潮湿的水汽，把自己冰凉的脚丫子往妹妹那边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