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是社会上会哄着的那批坏小孩，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不爱读书，大人说这小鬼挺好的，脾气不好人不坏。以他的智商分辨不出这是社会对性别的红利，他只会在十七岁的年级臭屁到天上去，觉得天大地大任我闯，恨不能学铜锣湾陈浩南也来个什么北京胡同黎小簇。
打破他青春期中二少年幻想的是妹妹的到来。
忘记几岁了，大抵是青春期。妹妹打扮得和公主似的，穿得好看，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是他没体会过的妈妈的温柔，她把行李箱咕噜噜推到书柜下面，看到他随手放在书桌上的试卷，发出第一声嗤笑。
黎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她的包，声音恶声恶气：“笑什么？”
妹妹说：“没什么，就是你在北京也只能考这分数，未来也就这样了吧。”
太伤人了，那种赤裸裸的看不起。
他丢下包，骂了一句关你屁事，转头就走了。
第二天自然还是逃课打球喝啤酒。他不是心思细腻的人，骂完了也就骂完了。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焦糊味，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冰镇啤酒瓶身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一口干掉半瓶，心想去她的，夏天是用来享受生活的，不是用来生气的。
少年人自尊心比天高，脸比纸薄，遇事只会逃。
妹妹一点儿也不呵护他，离异家庭的兄妹，对这个哥哥不熟，长得像吴○加分，性格像比格扣分。她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暑假，看小说、练字、画画、唱歌，随便做点小零食，投喂流浪狗。
没想到会被家养流浪狗偷吃。
因为楼道里的纸箱经常被收走，她就天天自己下去蹲点喂小狗。她爱做小零食和饮料，兴致勃勃地用大火把黄油烤焦，雪花酥失败了一锅又一锅。厨房窗户开着，风路过树梢把夏天的味道吹进来，把焦糊味吹得满屋都是。他躲在房间里打游戏，闻着那股味儿，心想这人是不是要把房子点了。
妹妹勉为其难拯救出来一锅苦苦的，她盛起来放桌上晾凉，回房间趴在床上看了会儿小说，听见客厅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开门一看，黎簇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捂着腮帮，正痛苦地嚼嚼嚼。傍晚的天光是橘红色的，照在他脸上，显得那表情更扭曲了。
他吞咽好几下才开口：“喂，怎么又甜又苦又粘牙，你做的什么玩意儿，捕鼠奶酪？”
黎簇这人，虽然笨笨的，但其实挺仁义。
他嘴上不说，心里总认为自己是哥哥，不自觉就会照顾妹妹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哥哥，没人教过他。妈妈走了，爸爸不靠谱，他只能自己摸索。
被妹妹怼了，气恼了两天就忘了，回家会暗中观察妹妹在干什么。
在他的房间里窸窸窣窣的，那不是在玩游戏就是在看小说，有时候想起来会走出来贴着墙壁练练形体和腹式发声。他不懂这么高端的名词，是妹妹说的。有一天晚上热得知了扰人，蚊虫扑在纱窗扇翅膀，他在老爹房间打地铺，又热又渴，老爹打呼还吵，干脆爬起来出门喝水。筒子楼里没有多余的空调，夜风吹进来也是热的。他出门前套了一条老头背心站在饮水机前，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终于活过来一点。
以前大夏天热得光膀子也是有的。那天傍晚就是这样的天色，太阳已经落下去，但天还没黑透，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蓝色下。他与苏万杨好打了一晚上球，热得全身冒汗，光着膀子走回家，恰逢妹妹下楼喂小狗。楼道口的声控灯没亮，天光将尽未尽，人像剪影，动作比表情更清晰。妹妹摸着小狗抬起头，四目相对——大抵是八目吧，他数学也不太好，反正苏万一边和他讲话，手里一边有些羞耻地把衣服盖到身上；黎簇倒是愣住了，又心想至于吗，这是我妹；杨好么一副“老子身材天下第一”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步子迈得比平时还大。
从那以后妹妹就没给过杨好好脸色，但是对他也不假辞色呢，对苏万倒是会笑一笑。
水喝了一半，房门被邻居砰砰敲响，他打开门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好半天才搞明白，妹妹在客厅里大叫练习开嗓，大晚上扰民了。
倒霉，偏偏轮到他来开这个门。他站在走廊里，挨着骂，抬头看见对面楼还亮着灯的窗户，有人也在看热闹。他想行吧，反正这破楼隔音差，谁家还没点动静。
妹妹早就溜之大吉啦。不过就算她留下来，可能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妹妹的素质有待提高，只会用那张可爱的脸蛋说出“嫌吵那你搬家到富人区啦”诸如此类犹如tvb小太妹般气死人的话。她的人生信条是如果是为了我过得幸福，其他人痛苦也无所谓~
其实也还好，妹妹唱歌的时候他也在客厅，他在饮水机前接水，外面街道还亮着灯呢，偶尔有车辆开过，近光灯照亮模糊的天际线，她“aiueo”的歌喉混在夏夜知了声里，也不算吵。还是筒子楼隔音板太差了吧。
街坊邻里父老乡亲看他长大，他被骂两句也就算了。他喝完水回屋的时候，妹妹还在练。他躺回地铺，听着那声音，迷迷糊糊地想：这暑假还有多久啊……
整个暑假，妹妹都热衷于在厨房制造好看垃圾。
做什么，一般取决于她今天刷到什么视频。太阳把厨房晒成蒸笼，她开着风扇对着自己吹，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依然兴致勃勃。夏天的冰箱总是满满当当的，什么安○黄油，什么打奶，什么全外文奶粉，什么宇○抹茶，肚子饿的时候，他只能在一众食物原料里寻找少量食物。
黎簇做饭还挺利索的，利索地把妹妹遗留的锅洗了，利索地起锅倒油，然后煎个荷包蛋。
喝喝，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指望他会做什么饭，他只会泡泡面。油锅滋滋响，窗外的知了也在响，他站在灶台前，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心想这破天怎么还不黑。
一般他会煎两个，一个就放到妹妹门口，敲敲门，他再潇洒走掉。
有时候黎簇也会想，搞毛，这不是他的房间吗？
但是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
妹妹吃完也不会洗碗，公主怎么会洗碗，拨冗吃饭已经是给面子了。黎簇也懒得叫她洗，她那个小嘴巴喷起人来是真的戳心窝子，他还不想给自己找气受，左右他自己也是要洗的，难不成指望黎一鸣洗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