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鹿北一带仍是冷,尤其在黄昏后,太阳下了山,凉意后知后觉的袭来,在秦山扎营的一支临时军正商量着今晚轮值的事务,却被山头的晚霞吸引了目光,一堆糙汉子聚众竟看起了风景。
有人带着侍卫巡路归来,只到房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咳嗽,他掀起门帘走近。
“沈苑,你可觉得好些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说话的人是当朝折冲府旁支的止戈营统领——房雩风,他回到山寨里的主屋一看,发现沈苑还在咳嗽,不免有些着急。
“无碍……旧疾罢了。”坐在椅上的俊美男子掩面轻咳,一身月白色菱纹罗袍在一屋的轻甲面前略显单薄,他蹙眉压抑着不适,过一会才抬眼问道:“那康谊怎么说?”
房雩风道:“完全不知情,望朝廷宽宏大量,不要端他老窝之类。”
沈苑点头,思索道:“既然如此,就将他放了吧。”
房雩风诧异:“就这么放了?秦山被这伙人凿得跟老鼠洞似的,咱们好不容易把他熏出来,到时候再钻进不知道哪个洞里头,还得废功夫找。”
“我们关不住,”沈苑淡淡的解释,“如果出了什么事没人顾得上他,他绝对会跑,我们在他逃的半途中拦截就是了。”
房雩风:“为什么没人顾得上他?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与我们交手?”沈苑没打算继续说,只看着房雩风。
房雩风插着腰,最终妥协了:“那行,我让下面放了他,再派几个人看着,别给外面传信。”
沈苑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算是默许,房雩风安排完人,过来坐旁边看沈苑喝茶。房雩风支着头打量着沈苑,沈苑这人皮相长得极好,皮肤也白,一双眸子像琉璃珠,因为他老垂着眼,眼睛被睫毛遮了大半,再加上那副淡淡的表情,显得很不近人情。
房雩风跟他相处这么久看出来了,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要他想,什么样都能给你装出来。
鹿北地旱,出不了什么好茶叶,沈苑这人干什么都特讲究,不过来一趟秦山,还非得带几包茶叶,一天一个花样,跟个姑娘差不多。不过倒没让人觉着不舒服,房雩风在军营待久了,第一次见着这种男人,觉着有些新鲜。
“这么看人可不是好习惯,”沈苑品着茶,“房统领有什么话要跟沈某说?”
房雩风笑道:“都是男人还在乎这一眼两眼的,矫情,要说咱们同行都有个把月了,你真是跟个石头一样不冷不热,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啊。”
“哪里的话,咱们任命出来办事儿,谈不上谁冷谁热,合作把问题解决才要紧。”
沈苑勾起唇角:“折冲府和奉行司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咱们有时间。”
房雩风看沈苑,沈苑虽然在笑,但脸色还是很不好,于是劝道:“还难受就去休息,这有我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苑摆摆手起身:“没那么娇气,早日问完早日回京,这鬼地方倒春寒真让人受罪……康谊手下亲近的人在哪关着,我去看看。”
房雩风也站了起来:“没关屋里,这群人在山里哪里都能给你找出一条密道来,你的人把他们赶到鸡棚了。”
“……什么?”
听见沈苑有些不可置信,房雩风道,“有什么问题吗,我和你一起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
沈苑理着衣襟,走出几米远才皱起眉。
“大人,”灵均跟过来,拿来一只暖手炉,塞进沈苑怀里:“我把这个带来了。”
沈苑摸着怀里热乎的炉子,道:“是谁把他们关到鸡棚的。”
“是三处的意思。”
“笑话,”沈苑冷笑,“北巡根本没有三处的事,徐浩洲还敢插手。”
这次出行有止戈营同在,人手行伍合并起来,无法时刻盯着人数,竟然让人趁机浑水摸鱼了进来。
灵均顿了顿,懊恼道,“怪我提前没和他们说,这空子钻的。”
徐浩洲的内鬼身份只有几个人心知肚明,剩下奉行司内的人员都不清楚,他知道沈苑不可能挑起内部对立,利用这点将手伸得很长。
绕到去菜园的小路上就有了驻扎的人影,两人默契地住了声,灵均招呼道:“叫里面说的上话的出来。”
侍卫扭头就从里面揪出来一个干瘦男人,男人出来没什么表情,若不是睁着眼,活像一具尸体。
沈苑不着急,就这么耗着,外头冷,地上也冷,陈轩很虚弱,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近卫看着他,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搞这么一出宁死不屈给谁看。”
沉默。
“行了,你拖时间有什么用,我们既然能来这么一趟,说明这事受重视,你要是坦白从宽还能给你争取减罚,你是活够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陈轩摇头。
沈苑制止近卫再说话,他倾身问:“陈轩?”
陈轩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行伍的人虐待囚犯么,”沈苑瞟了一眼刚刚说话的近卫,“我没有下达这种指令吧。”
近卫暗暗捏紧指节。
他示意灵均上前,把暖炉递了过去。炉子到了陈轩怀里,陈轩似是被烫了一下,把它丢了出去。
“大人……”
鸡棚中有微弱的声音,他用尽力气支起身子,手攀上栅栏,“我等被逼无奈来到这里,也无人说过要替秦山隐瞒,难道活该被看守凌辱?”
当初来秦山,沈苑特意吩咐过军士,善待妇女儿童和无辜的读书人,灵均越发奇怪,直到看仔细近卫的脸,才发现这人根本不在原本的队伍中。
灵均走近,手搭上近卫的盔甲,“你在几处任职?谁的手下?”
“是……徐浩洲大人手下……”
“这次出来有你么?”
“属下只是自行前来历练,增长见识,”近卫握紧配佩剑,“徐大人不知情……”
“下去!”他斥道。
近卫低下头匆匆走了。灵均退回沈苑身旁,与他对视一眼,也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