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苑这才继续看向陈轩。
陈轩的确吃了苦头,手上冻疮遍布,衣衫褴褛不说,人都冻得发紫,但他垂着眼,平静地盯着地面,仿佛置身事外。
“要见你的女儿吗?”
这是沈苑对陈轩说的第二句话,陈轩果然走了反应,他僵硬着抬起头,眼神聚焦,嘴唇微张。
“跟我走。”沈苑看着他,“换身干净衣服。”
沈苑为什么在短短几日便轻而易举找到了地方,陈轩心里孤疑,却觉得以沈苑的身份,没必要撒这个谎,他慢慢站起来。
秦山山寨地方不小,屋子也有不少,除了女眷住的地方,一司一府把整个山头都占了,除了沈苑看着像个军师,到处都是身着铁甲的士兵。
陈轩观察着四周,跟着沈苑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屋子没变动,依旧是以前的样子,他被人按着坐在主座上。
沈苑落坐在一旁:“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灵均拿出一把短刀顶在男人腰后,陈轩一疼,额头上冒了汗。
“人要来了。”
沈苑淡声提醒,将手浅浅搭在桌上。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女子,怀里还抱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陈轩顺着沈苑的目光看去,见着那女子,迟疑半晌便要站起来,灵均暗暗使劲以示警告。
“爹!”女子进来后对着男人磕了一个头,“可算见着您了!”
她又起身,对着沈苑道:“见过沈大人。”
陈轩激动的心情被压抑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女儿和这个朝廷指挥使交谈熟络。
沈苑一改冷淡疏离的神情,和善地开口:“姑娘一路奔波累了吧,赶紧坐下歇歇,我与令尊闲谈,正好说到你们,姑娘就来了。”
女子抱着孩子在一旁坐下,不太好意思地说:“一路真是麻烦您,派人照顾我们辛苦。”
“陈大人是我们奉行司的大功臣,再高的奖赏也受得,”沈苑传人拿了些点心上来,“多亏他相助,不然我们就被那康谊蒙骗,错杀好人……这是我们从上京带来的点心。”
“下来,谢谢沈大人。”女子把儿子放下,男童先有礼貌地对沈苑作揖道谢,才伸手去接点心。
沈苑弯着眼睛:“孩子很乖。”
女子笑着摆手:“整日里就知道玩,不知道好好上学……成儿,爷爷还没见过你,快去给爷爷看看。”
成儿拿着点心走到陈轩面前,很听话地叫:“爷爷!”
“……哎。”
陈轩眼里含着泪,终于动容,他伸手摸摸成儿的头,又捏捏他的脸,喃喃道:“长这么大了。”
女子用手帕也抹起眼泪:“是啊,爹,你这么多年都没看过我们,我们以为你已经。”
陈轩不说话,他从来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忙,没什么时间。”他苦笑着应下。
“这次只有我们娘俩来,娘和弟弟还在泩南,如果不是为了给成儿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爹一面。”
女子说着,又感激地看向沈苑,沈苑也回了她一个微笑,陈轩神色一滞,不明所以地问:“治什么病?”
女子疑惑地看她爹,沈苑插话道:“陈大人近日忙的歇不下来,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没将你的信转交,此时是我们擅自帮他安排的,他还不知道。”
“原来如此,”女子点了点头,对陈轩解释道,“成儿得了一种病,每晚咳嗽都带着血,还高热不退,把人吓得半死,但早晨的时候又正常得很,我带着他走遍泩南,到现在也没有治好,是沈大人说要带我们来鹿北,带成儿看了一个神医,那神医给了药,只吃了一副就有成效,咳得不那么厉害了。”
她转头再度说:“多谢沈大人相助!”
沈苑摆手客气道:“都是应该的。”
女子笑了笑,而后她就一心在孩子身上,连目光都不给陈轩一个,陈轩想问家里的近况,几次开口都没能问出来。
女子也没有主动再说什么话题,其实他们父女俩没什么能说的话,陈轩抛下妻女在泩南数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要说不怨都是假的,如果不是成儿生病,沾了这男人的光能来鹿北,她打心眼里不想认这个爹。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给儿子治病才是紧要的,因此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刚刚和男人的交谈有多么生分客套,反倒显得和沈苑更热情些。
屋内安静一会,沈苑咳嗽两声,一直沉默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沈苑的面容有些疲惫,眼皮微耷拉着提醒:“你刚到也累了吧,不如我让人先带二位去休息一下,晚点传饭也不迟。”
“麻烦您了,”女子很干脆地答应下来,“神医说今晚会安排药浴,我先带成儿歇着……爹,您怎么安排?”
陈轩噎了一下,转头看沈苑。
沈苑好笑地替他把话揽了过来:“今日事情比较多,我还得和陈大人再商量一些事情,你们父女有空叙旧,如何?”
“自然不能耽误大人的正事,”女子已经站了起来,然后道:“爹,那我和成儿先下去了,不打扰你们议事。”
陈轩点点头,没来得及说话,女子已经先行离去,他看着自家女儿的背影,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陈大人对我这一安排满意吗?”沈苑的笑容隐去,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又回归成了原来的模样。
陈轩深吸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显而易见。”沈苑耸肩。
陈轩当然能看出来,只不过他觉得这一切似乎过于顺利,奉行司就算在四地耳目众多,那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地把陷阱安排好让他跳。
此次朝廷指令是突袭,车队伪装商行从上京王都到鹿北需要十天的路程,寻找并攻打秦山隐址又花了五天,就算沈苑神机妙算掐好时间,料定会在最后一天在地道里找到康谊,那也无法保证能在审问自己前把人不动声色地接到鹿北。
坐在一旁的沈苑气定神闲,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好的。”男人叹出一口气。
沈苑倒是坦荡:“鹿北走私账一年有余,从查到秦山,查到康谊还有你家里人,都下了很大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