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果脯的碟子被打翻,在地上一击直接断裂开来,谈不上清脆的声响刺耳,在远处立着的数名宫娥赶忙跪下,韩植将碎片归拢到一处,也跪了下去。
“娘娘,他哪敢做这种事啊!”一直坐在后面没有言语的戚夫人哽咽着哭了起来,不顾身份地跪爬去揪住戚太后的裙角,“一个戚廖宗算得了什么,若是泮儿没掺和鹿北,我也撒手不管了他去!泮儿如今又进了奉行司狱,上次出来,他血淋淋的,手指头连筷子都握不住……叫我怎么放心把他给沈苑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走狗看管啊!”
戚太后又头痛了,她最听不得人哭,只能一手放在戚夫人的肩膀上缓声道:“本宫不是已经派人去打探泮儿的情况了吗,他是本宫的亲侄子,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本宫难道就安心看他在里头受苦?”
“可是,可是……”戚夫人抹着眼泪。??“行了!在娘娘面前撒什么泼,像什么样子?”戚佟呵斥道,“都是你养的好儿子!把他从狱里头捞出来,没过几年又落沈苑手里,不成器的东西,净给娘娘添乱!”
戚佟放低姿态,为的也是四子安康,戚太后只能摆手:“都是自家孩子。”
“表弟的安危是重要,可戚家的脸面就不重要了吗。”
一只花色灰白的猫走了过来,它围着韩植转了个圈,伸着爪子去扒拉地上的果脯,曹明祯怕碎片伤着猫主子,连忙抱了起来。曹明祯年前就被太后给了雁清韵,此刻见着他,便知道长公主来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正是雁清韵,绫罗轻盈,她走路步子也轻,眼睛里带着轻蔑,很是无奈地向戚夫人一瞥,“我看即使戚廖宗无罪释放了,表弟都不见得能出来。”
“长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戚夫人见后辈来了,跪在地上很是尴尬,于是接着说话站了起来,用帕子掩着面,“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他沈苑就算是通天的本事,也没理由再扣着人!”
“自然是字面意思,舅母。”雁清韵向戚佟等行礼,做出担忧的样子,“鹿北闹得太大,想让奉行司放人是不可能的事,如今万般皆是为了戚家,戚廖宗尚且有回环的余地,戚泮倒是危险。前几年他强抢良家子,被下押到了奉行司狱,鹿北一事不论结局如何,奉行司都不用放人。”
戚夫人被说到了痛处,一顿,无措地转头看向戚佟,戚佟脸色很是不好,道,“东宫好不容易拿捏住了人,正想趁此机会重整鹿北政局,不过没那么容易,驻北边军松松垮垮游荡在鹿北以外那么多年,阿塞黑又携人马跑去西域边沙,他总得把人抓出来才能回头收拾北蛮军队,他没有将领,打不了仗。”
戚夫人已经捂嘴要哭,戚太后很是疲惫,不耐烦地说:“……本宫会想办法。”
雁清韵从曹明祯手里接过花猫,走到太后身旁,温温柔柔地劝着,“舅父舅母,母后既然答应了,你们也别太忧心,身子最重要。”
戚佟当即明白了雁清韵的意思,便带着戚夫人告退了。戚太后和缓了神色,说:“谏院的子弟挥笔伐诛,把戚廖宗骂的畜生不如,他现在也不管那些账了,表面想去找阿塞黑,我看他是想去西域外求生路。”
“部族连阿塞黑都不顾,怎会去帮戚廖宗呢,”雁清韵宽慰着,“他已经失了理智,妄想把阿塞黑抓回来能在朝廷下活命才做出此举,兵部没有批他的文书就是在警告他,他此时不知悔改,是把命奉上给人拿,死在阿塞黑手里倒好……”
“兵部哪里有钱让他跑去捉拿阿塞黑,他自己愿意去,带的一队骑兵却是驻北总军的将士,先是去幕顺绕行边沙,幕顺太守哪有供他粮草的义务。”
雁清韵道:“消息有误,阿塞黑走时将储备的军粮先运走了,军粮开道,走的是戚廖宗的私印,西域三城没消息放了行,一入城就没了消息,不知藏在哪里,供阿塞黑的轻骑应能撑上一阵子,反倒是戚廖宗没钱没粮。”
“你舅父的意思是,粮食在幕顺城内,阿塞黑在边沙野区里藏着,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仗要的是速度,拼的是耐心。你舅父放他去打,让他自己想办法,戚廖宗就得先找出城中私藏的粮食。”
雁清韵说:“阿塞黑明知粮食出不来,他进不去,怎会做无用功,这一仗有蹊跷的地方太多。”
太后摸了摸花猫,崩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了笑容,不过这笑容多半是嘲讽:“本宫在上京,他们在忖西,你我都不清楚前线到底如何,看的,就是各人造化。”
这花猫也极有眼色,等太后收了手,便从雁清韵怀里跳了出来,跑去找曹明祯,曹明祯和韩植许久未见,在门外低语,见猫跑出来就默默将门合上了。
“母后打算如何再救戚泮?”
“无非是再见一回沈苑,本宫的传唤他自知道是什么意思。”戚太后提起沈苑眼中就浮现出了杀意,“就怕东宫那位不肯让沈苑来见本宫。”
雁清韵握着太后的手,感受着太后手背上纵横的褶皱,道:“他护的了一次,护不了第二次,北巡之前太子擅自挡了韩植的路,这次,他没理由再替沈苑。”
“你本和太子要好,因为本宫才逐渐疏远了,清韵,本宫有些后悔把有些事交给你去办。”太后长叹一声,“你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有多年情分,以后本宫撒手人寰,你还是得向他服软。”
“快别说这些,”雁清韵道:“母后不必担忧儿臣,太子如今不理解母后的良苦用心,以后自然会明白的,一家人谈什么服软不服软呢。”
“还是本宫的清韵懂事啊……”
两人依偎了一会,太后又道:“清韵,你什么时候给本宫生个孙子孙女,本宫还想着带皇孙呢。”
“这哪是说有就有的。”雁清韵笑道。
太后坐了起来,召人进来上茶上点心。让宫娥进来伺候,宫里才有了烟火气,太后心里念着传宗接代,被烟火气一熏,到底有了寻常人家老太太的影子。
“什么‘说有就有’,你多年没有动静,总归有问题。听曹明祯说,驸马不与你同房?”
太后提起,雁清韵自然而然也就看曹明祯,曹明祯心虚地兜着猫,抬手擦了擦汗,借口去小厨房,灰溜溜下去了。
太后用指头点雁清韵,“不许怪曹明祯耳报神,你什么都不说,若是不喜欢,本宫做主给你合离就是。”
“曹明祯胡说,”雁清韵失笑解释,“是儿臣最近晚上头痛,才赶他去书房凑合。”
太后如此便放心:“那边好,眉太师公子心气高,不愿人说他攀附,对你难免有怨言,你们夫妻多年,总要把这些怨怼解开了才是。”
“儿臣知道,世家子弟心气都高,”雁清韵说着,语调突然慢了下来,她抓住太后的手,“……母后,戚廖宗现下穷途末路,怕不是想自立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