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暗金招牌的门,冷气裹挟着威士忌和慵懒的爵士乐扑面而来。走到最里面的卡座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徐榭对面,坐着那个浅蓝裙子的女生。此刻她换了黑色低领吊带,正端着鸡尾酒冲她笑。
“介绍一下,我表妹徐灵。刚回来。”徐榭绅士地拉开椅子,笑容温和。
徐灵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常听表哥提起你。要不要尝尝这杯?”
徐榭先拒绝了,替夏月点了无酒精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底沉浮,像被水淹没的植物。
“表哥,猜我最近碰见谁了?”徐灵托着腮,锁骨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瓷器,“谢冷雨。我高中时候那个…你记得吧。”
玻璃杯在夏月掌心转了半圈,冰块磕碰出一声脆响。
“他变沉稳了,不过有些小动作还是没变。”徐灵眼神扫过夏月,“比如他紧张时,左手大拇指会抠食指骨节——这习惯,只有我知道。”
她抿了口酒,语气轻快得像在念诗:“高中时他多疯啊。翻墙给我买宵夜,包场给我庆生。有次我跟家里吵架跑出来,他找了我一夜。”
刀子。也许是刀子。
夏月不知道这感觉算什么,说不疼,但见血。
“不过现在看他,就像看老朋友了。倒是你们——”徐灵视线在夏月和徐榭之间流转,“看起来挺般配。”
萨克斯的尾音在空气里拉长。徐榭没作声,眼神幽深地锁着夏月。
夏月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冰凉顺着食道坠入胃袋。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看透了。
看透了徐榭布的局,看透了徐灵借刀杀人的试探。好个精心设计,她被按在观众席上,被迫观赏谢冷雨的过往。
但她不想看了。
“我去下洗手间。”她平静地起身。
洗手槽的冷水刺骨。夏月从水槽抬头,镜子里映出徐榭靠在门框上的身影。
“不舒服?”他问。
“徐榭,”她抽出粗糙的纸巾擦手,头也没回,“没必要安排这场戏。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徐榭慢慢走近,洗手间惨白的顶灯在他脸上刻下阴冷的分界线。
“你可以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真的没什么吗?”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嗯?”
夏月的背脊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这是我的私事。”
徐榭停在半臂之外。两人对峙,镜子里的倒影近在咫尺,空气里却全是冰碴。半晌,徐榭退后一步,戴回了温润的面具:“抱歉。我送你。”
“不必。”
夏月推开他,径直穿过走廊。只想所有人被她远远甩在脑后。
推门而出,城市的浊浪重新包裹了她。夜空没有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手机震动。谢冷雨的消息:
【在哪?很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出来的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几乎能想象他打字时犹豫着删掉了什么更冒犯的话,最后只留下这四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锁屏,解锁,再看一遍那四个字。
最终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拦下出租,报出地址。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急速后退。
徐灵的笑脸,谢冷雨的眼睛,徐榭那句“别骗自己”在狭窄的车厢里交替发酵。
路过街角便利店时,一个喂流浪猫的女孩让她恍然想起了父亲。
他有着传统父权的旧观念,对她的性别失望,却又可厌地有着人类的良知和温情。
“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那个承诺,最终变成了一则交通事故的讣告,和一袋在垃圾桶里发凉发硬的栗子。
那时她就懂事了:
没有什么人能依靠,能信任,能温暖——唯有自己。
她和谢冷雨之间,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宣告结束,因为从来就不曾开始。
夏月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亲手掐灭它。就像掐灭一支即将烧到手指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