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诚也是够烦的,每进一个店就径直坐沙发里看手机,除了刷卡的时候抬一抬手,其他时候连眼皮子都不抬。
一晚上下来,莫佳比上班都累,恨不得直接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回去。
厉诚大概也是看出来了,给厉珉送回去后,没让她下车,问了她现在的地址,预备直接把她送回去。
路上,莫佳终于憋不住,可怜巴巴地跟他解释:“今天真的不是我主动要出来的。”
厉诚一点没觉得意外:“知道,我几天不在,厉珉那小子肯定是皮痒了。”
“那你怎么不拒绝呢?”莫佳疑惑。
“拒绝他,比跟你们一道出来还麻烦。”厉诚言简意赅。
莫佳赶紧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商场应该还没关,还有时间,咱们去把这些东西给退了呗。”
“算了,买都买了。”厉诚瞄了她一眼:“反正我也不吃亏,都从他零花钱里扣好了。”
“那你不会一生气又来扣我头上吧?”莫佳还是有点担心。
厉诚又丢过来一眼,本就凉薄的一双眼睛更加阴郁。
莫佳不敢再多说,窝在座椅里沉默许久,又鼓起一点勇气:“师傅,有个工作上的事儿,现在能问你吗?”
厉诚语气不反感,但也不鼓励:“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莫佳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人对伤害过自己的事物总是记得特别牢,莫佳一看见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被告劈头盖脸辱骂时如坠深窟的窒息感。
尽管在厉诚的开导、在经验的不断积累后,现在的她在面临相类似的情况时,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也能做好自己情绪的疏解工作,但她还是很难忘记第一次带给她的巨大冲击。
她不安又警惕地盯着那号码,等了好几秒,这才终于接听。开口前,她先按下录音,再声音平直又不失威严道:“喂?”
谁能想到,电话那头的男人一改之前的暴躁无赖,态度平静谦和到有点卑微地说想跟她谈谈和解。莫佳这才知道了男人的具体情况,也知道了他那天情绪极端的原因。
“美女律师,我知道我自己犯了法,也想按照你说的数赔偿给原告,可是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了啊!这几年大环境不好,生意很差,我这几个月都是信用卡套信用卡,才能勉强维持店铺的运转,这个月别说套钱出来了,连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都交不起了。”
男人连着叹了几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本来我不想说的,大男人拿这种事来博同情太可悲了,但是真的没办法。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前年好不容易跟我老婆两个试管得了个双胞胎,本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就等着孩子出生了。谁知道两个小孩生下来就缺氧,哭都没力气,家里人都喊我放弃,可是我舍不得孩子,也不想我老婆再折腾,硬是咬牙花了几十万,让他们在ICU住了快一个月。两个小孩后来命是保住了,可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现在两个都是脑瘫,心脏也不好,现在快两岁了不仅不能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那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陪他们俩做完康复,医生说他们还没看过这么严重的孩子,做这么多次康复一点效果都没有。让我赶紧挂个专家号,再到首都那边儿童医院去看看。我那颗心揪的啊,你没做过父母你不知道,我是宁可自己瘫了死了,也不想看见孩子这样的。我正难过呢,突然调解员打电话来跟我说这案子,我当时根本没理智,一下就火了,这才问调解员要了你电话,把你臭骂了一顿。这些天我心里是越想越过意不去,所以赶紧厚着脸皮再给你打个电话,一来想给你道歉,二来就是想这案子处理了,我是真想和解,可是我也是真没钱,我现在卡里就剩几百块,我可以都转给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一会儿我加你微信,我把材料整理下发给你。”
男人的话情真意切,莫佳一下被说服了,心里对他的敌意顿时减少许多,挂了电话就跟他加了好友。
夜里她跟厉珉在外拉扯的时候,男人还在不停给她发图片,有孩子出生当天他满是担忧的微信截图,有孩子们在保温箱里满身插了管子的照片,有孩子们康复时边哭边被医生摆动作的照片……
而更让她觉得震惊的是他发来的孩子的残疾证。明明还是那么小的孩子,明明还没来得及见过这世间的美好,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却已经拖着残破不堪,吃过无数的苦头。
他们是那么不幸,可又是幸运的,在他们生命最脆弱最需要人保护的时候,他们最亲最近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们——即便这样的守护,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莫佳轻声叹了叹,别人身处那样的困境,仍旧能很努力地生活在一起,可她明明一直身体健康,爸爸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她……也抛弃了妈妈。
莫佳忍不住一次次地想,如果爸爸没有走,妈妈一定不会因为过度悲伤和操劳而早早去世,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会好很多,公公婆婆就不用为她那么省吃俭用,连自己的药钱都要克扣。
她也就不会这么大年纪还要跟舅舅舅妈住在一起,一直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也就不会被人一声不吭给赶出来,过起了现在这种有家不能回的落魄日子。
莫佳现在已经完全不记恨这个被告了,甚至因为他身上表现出的那种担当,想要帮一帮他。
莫佳所以这才大着胆子问厉诚道:“师傅,我能不能帮这个被告争取撤诉啊?”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说的足够清楚,也以为厉诚一定会像她似的被这个故事打动。
厉诚却在过完一个绿灯后,把车靠边停下,转头投来的视线里满是犀利:“莫佳,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