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她回到了宫中。
四周红墙黑瓦,坚固牢靠。
萧景璃站在宫阙之巅,向下遥遥望去,殿前广场,水池方庭,一女子在亭子里,赤脚戏水。
那人长发未束,草草拢起绑在身后,红衣黑色外衬,跪坐在池水边,池水清澈见底,水中莲花盛放,游鱼穿梭,红色黄色金色,在莲花池中若隐若现。
偶尔被鱼身划过手,惹得那人咯咯直笑。
不多时,落雪似有所感,左右看看,抬头回望,萧景璃一侧身,把自己藏在巨大的柱子后面。
自然什么都没看到,方庭中的人起身,回到小房子里再看不见。
*
长曦上午会抽时间在房内陪落雪。
在寒洞受到的阵法重伤,正常人少说也得养个一年半载,落雪睡了几天,再把脉时发现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愈合能力闻所未闻。
此时她正一板一眼,认真在书案上写新认识的字。
南临的字与大鄧算是书同源却有所差异,南临的字比较复杂,笔画多且圆润,风格细腻优美。
大鄧的字在十年前被萧景帝推崇简化,推广硬笔书法,风格方正冷硬,书写简单,却也提高了民间识字水平。
长曦每次想到与景帝有关的事,总是能回忆到两年前见到那个人一身银甲,鬼面具上眼窝处黑洞洞,她在高位下巴微收,坐姿随意,手握未出鞘的长剑抵着地板。
似乎随时都能抽出剑,把她们这帮使臣杀个精光。
偶尔侧脸时眼睛对着光露出来,面具下眼神毫无情绪,甚至有些阴鸷,看她们如同看死人一般。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杀伐之人,还去关心平民是否认字。
如今对比来讲,许是大鄧简化文字的做法要好一些,孩童老人能识文断字,读个官府告示,签个字契。
至于后世如何,长曦并看不长远,更难以下结论。不过教落雪书写,自然是两种一起教。
落雪写完吹干墨迹,笑嘻嘻跑去邀功。
长曦扫了一眼,虽是左手字,隐约写出自己的风格。
她识字极快,几乎过目不忘,几个月学完别人几年的书。
长曦见她一脸希冀,明显想要夸奖,一时忍俊不禁。
面上不显,问:“可是都认完了?”
“认完了……”落雪小声,然后把堆在一旁的书经,还有几本通典,医书纲目,一本本手指点着,“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认完了。”
长曦板脸:“认完了,可是知晓其中的意思?”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怒则气逆,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是何意?”
落雪被问呆住,以为长曦不悦,呐呐道:“不,不知。”
长曦会讲一些字句的意思,并没有每本都说,她有些愚钝,只知认得却不知其意。
长曦耐心解释:“喜怒悲恐惊忧思,每一种情绪过度都会使内息混乱,我一直教你稳住心神,不可被情绪左右。”
只见她说着面上柔和露出笑意,落雪放松下来,她说:“学习也不在一朝一夕,你只管慢慢来,莫要着急。”
落雪垂头坐在柔软的地毯,双手搭在长曦的膝上:“我想帮姐姐分担一些。”
她与长曦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她断断续续睡觉,偶尔醒来外面一片漆黑,屏风另一侧长曦的身影在烛火映衬中摇曳。
长曦会在房内忙到深夜。
还有长曦与春华谈话从不避她,她听不太懂。
长曦低头手指抚着落雪柔顺的长发:“我出门许久,积压了一些事要处理,就忙这几天。”
“几天啊…”
“落落。”长曦捧起她的面颊,“落雪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便是帮了大忙。”
落雪不知道过几天到底是几天,长曦下午便不在家中。
她小睡一会,再醒来外面似乎有霞光。她还没见过姐姐家中都是什么模样,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往外看。
院子比之前的大多了,养了许多叫不上名字花草,还有小亭子。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到流水和虫鸟叫声。
落雪等啊等,等不到长曦,草草吃了晚饭便犯困,她看了一会书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人就在床上。
长曦身着亵衣在一旁掌灯,落雪循着她的身影看她。剪完灯芯用坐灯罩上,再转身去拨弄香炉。
姐姐似乎很喜欢做这些事。
待所有事做完,长曦满意地环视一圈,便看到落雪抱着毯子,眼睛出神地望着自己。
长曦走到床边:“想什么呢?”
落雪自然地摊开手抱她的腰,脸埋进腰腹的柔软处,蹭了蹭抬脸:“想姐姐。”
“又梦到我了?”
“嗯!”落雪摇摇头又点点头。
梦里梦到了,不太好的梦。
她放下手自觉地往床里边挪了挪,像之前一样把暖好的地方空出来,给长曦腾出位置,转身坐起来笨拙地拍好枕头。
“落落。”长曦上前握住她乱忙的手,声音平静,“落落,我在隔壁房间,以后要自己睡觉。”
落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长曦不容置喙,轻拍落雪的肩膀示意她躺下,拉紧被褥给她盖好,看着落雪懵懂的模样,道:“之前是为了方便照顾你同睡,如今恢复得不错,落落自然要自己睡觉。”
说完摸着她的脸揉捏一番,往她手中塞了一个微凉的物什。
落雪低头摊开,手中的银铃响动,原来是姐姐平日绑在手腕的铃铛。
长曦嘱咐:“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便晃一晃铃铛,我就过来。”
“夜深了,睡觉吧。”
讲完便拉好床帘,关门和脚步声逐渐远去,落雪竖起耳朵,隔壁房门被打开,不消片刻便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落雪蜷缩在被子中,捏紧手中的铃铛慢慢反应过来。
晴天霹雳!
姐姐跟她分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