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非要她赢呢?胜算几何?”
“你!”蒋澈气极,手中棋子尽斥于地,“就非得执着于她不可!?”
良久,蒋澈捡起最后一枚白子:“想赢倒也不难。”瞥了眼地上的玉屑,“亏得她不蠢,让魏柏死在狱中……”
“确是聪慧。”李青钰忽而落子,黑棋绝处逢生,“就是聪明过了头,总叫人……捉摸不透。”
红粤楼顶层之上,萧晏舟、纪颜汐两人站立房间窗柩旁,相视一笑,望向刑部内院。
“云三,准备好了吗?”
门外云三垂首站定:“公主,一切准备就绪。”
高墙檐角下,以江望、尚贤为中,一字排开,个个身穿锦袍狐裘,颇有几分气定山河的气势。
风雪簌簌,凌乱拍打院内一具尽是泥垢的尸体。
众人望向院中尸体的眼却不含一丝情绪,冷眼旁观,任由魏柏在寒风中凋敝。
朝内浊世,谁人敢言清白无暇?众生皆在命运中漩涡中浮沉,生死蜉蝣,转瞬而逝。
身不由己,生不由己。
老仵作枯瘦的指节掀起魏柏青白泛紫的眼皮,按压过僵硬的腹部,摩挲着脖颈。
寒风瑟瑟间,在他佝偻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仔细检查过后,仵作颤巍起身,垂首高声:“大人,是自缢无疑。”
檐下众官眼神交递,这死得未免太巧了些?正要提审便断了气?
江望看着院中深雪尽覆的尸体,眉头紧锁。这昭狱,乃铜墙铁壁,断无劫囚掉包之理。
“差人收殓,继续审理。”
檐下众人尚在窃议魏柏之死,简明瞥过眼角不忍心再去看那张青紫的面色:“大人,魏柏已死,可阴阳粮账之事亦有其人知晓。”
案件还有转机?江望眼前一亮:“快快呈上。”
敞亮的刑部门槛处,无名裹着洗得泛白的旧袄,一双澄澈的眼眸透过纱布看着这个她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这般不谙世事的纯洁,必是父母精心呵护所致,没让她沾染太多世间丑恶。
然则豺狼当道,天真未必是福气。
“传,言律之女——无名。”
身侧的云三比划不太熟练的手语:“莫怕,我跟你一起。”他宽袖一展,将少女半掩至身后。
手臂垂落,白布掩面,遮掩无名射来的目光,两人无声掠过透魏柏的尸体。
无名恍惚又见幼时还是稚童的自己趴在那人肩头嬉笑的光景。一晃,孩童已可孤身对簿公堂,而那人已白布掩面,化为一座哭坟。
公堂之上,无数目光如针砭刺来,无名指尖不自觉攥紧云三的衣袖,怯生生往后缩缩。
云□□手握住她瘦削的指节,掌心温热莫名心安,明亮的眸子往上抬抬,望着云三的眉目。
“诸位大人。”云三环视堂上,“此女乃言律之女——无名。两年前遭乌苏胁迫,身中剧毒,舌根尽断。”
江望偏首对随从低语:“寻刑部懂手语的书吏来。”
无名瑟缩在云三身后,却仍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刺来的目光。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浑身溃烂的怪物。脓疮破裂时淌下的浊液浸透衣衫,腥臭之气令人退避三舍。
可这次事关父亲清誉,自己也就鼓足勇气,想要为父亲辩驳一番。她想着自己被百姓嫌弃便罢了,可父亲是顶好顶好的官,不想玷污父亲一世清名。
堂上诸位大人目光如炬,倒不见嫌恶之色。她稍稍安心,从云三身后探出半张脸,纱布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这些大人似乎只关心案情真相……
眼前混沌是真相?不,是利欲。
此案过后,朝堂必将大洗,恰逢京察在即,半数官员落马已成定局。权力交织处,自有饿狼伺机而动。
两名通晓手语的吏员已至,无名指尖翻飞如蝶,吏员朗声转述:
“两年前游春时节,臣女不幸被乌苏斥候所擒。恭州毗邻乌苏,蛮夷知我身份,便以剧毒相胁……”
乌苏欲以无名性命要挟言律就范。当父亲在百姓与骨肉间踌躇时,蛮子竟生生割去她的舌头掷入言府。
世间安得双全法?言律终是妥协,以两年毒发换解药的屈辱维系着平衡。
直到月前,恭州遭逢百年雪灾。不过初冬,彼时的恭州已雪覆三尺,粮食消耗殆尽。
乌苏趁机勒索七万石军粮,言律眼睁睁看着爱女生不如死,这位刚直的刺史终是低头。
“臣女深知父亲志向,却又因自己备受煎熬,夜不能寐……”,无名手势微颤,“于是我偷递密信入京。”
那封记载真实粮数的血书,阴差阳错被萧晏舟误以为凉州密报截获,终成破局关键。
言律深知此事败露必祸及满门,只得陈书一封求助旧日好友——魏柏。
此信如今静静摊在呈堂证上,疏叶翩飞间又见言律银丝忽乱,执笔悬停,满腹之言尽展露众臣眼前。
魏兄亲启:
上京一别,忽已十余载。昔日戏言‘山高水阔难再逢’,未料谶语成真。夜来入梦,两人执杯尽诉年少凌云壮志,醒时孤月轩窗,此生难遇知己。今已两别,纵隔阴阳亦觉幸甚!
今,乌苏蛮虏以女相胁,毒刃加身。臣节有亏,既负圣恩,又愧黎庶,然稚女何辜?辗转思之,唯兄可托生死。
此番修书,唯乞吾兄相助。密制阴阳两册粮账,假账假置于众人眼前祸乱敌国耳目,真册以备稽查。
待尘埃落定之日,请兄尽推罪责于吾身,陛下明鉴,必不使清流蒙尘。希冀史笔如喙,能记吾兄不得已处。
此生罪愆难赦,不敢求恕,兄勿复多言。唯愿魂归之际,携昔年共饮之酒,还酹江月,权作诀别共觞。
临命绝笔,血泪沁书,伏惟垂鉴。
罪臣,顿首再拜。
十五年前政见相左的两人,一个贬谪边陲,一个平步青云。
此刻却因同一件事凋敝在风雪中……
案情虽明,疑窦犹存。乌苏如何精准掌握户部存粮?又怎知何时发难?堂上众人都嗅到更隐秘的气息——线索如蛛丝,最终指向深宫凤座。
江望指节叩着案牍。那位既是中宫之主,又是乌苏圣女。查,则触动国本;不查,如何向天子交代?
“尚宫……你看这……”江望目光转向堂下,未尽之言都在眼神中。
尚贤正斜倚绣墩,五六小宦官围着捏肩捶腿。他凤眼微挑:“陛下有旨,但求真相。”尖细的嗓音在堂上打了个转,“不过圣意岂是奴婢能揣度的?江大人...自有决断。”
满堂寂然。
弦外之音,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