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天闹得比较晚,等黑泽阵收拾完案发现场回到房间时,诸伏景光已经先一步睡下了。
黑泽阵将还在滴水的长发裹进吸水的毛巾里拧成半干,走到床边低头看去。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诸伏景光安静的睡颜。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半空,随着呼吸的幅度轻轻飘动。
黑泽阵习惯性地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理顺,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把诸伏景光温暖的身体搂进怀里,调整到一个两人都舒适的姿势,准备入睡。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床头灯开关,动作却猛地顿住了,黑泽阵眉头一皱紧盯着睡沉了的人。
男人迟疑了一会,用手背碰了碰怀里人的额头。
诸伏景光一点反应也没有,歪着头沉沉的睡着,面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双目紧闭,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没有一点苏醒的征兆。
体温正常,心跳正常,诸伏景光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副睡得十分香甜的模样。黑泽阵轻轻晃了晃诸伏景光的肩膀,发现沉睡的人除了随着他的力道软绵绵的左右晃动了一下以外没有任何反应,黑泽阵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诸伏景光是个身经百战的卧底,警觉性极高,虽说平日里能在他身边放松安睡,但像这样被晃动都毫无所觉地情况,几乎从未发生过。
“景光?”黑泽阵低声呼唤,把人扶着坐起来,但是诸伏景光依旧低垂着头,连呼吸频率都没发生一点变化。
愤怒的气味是熔岩一般的辛辣,绝望的气味则是沉重的苦涩。看似睡得香甜的人身上萦绕着与其外表极为不符的气息,黑泽阵更用力地摇了摇他,见人还是没什么反应,沉着脸将人靠在床头,拉开了床头柜。
一阵翻找后,黑泽阵从床头柜翻拎一个金色的捕梦网,挂上床头,流光溢彩的金色凤羽就垂在诸伏景光脸侧。
几秒钟,十几秒钟……
没用?见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黑泽阵面色更是阴沉。凤凰送的的捕梦网理论上能驱散任何噩梦。
诸伏景光看样子睡得越发香甜,脸颊还带着酣睡的红晕,但是情绪不会作假。绝望与愤怒交织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更加浓郁了。
很好,好极了。黑泽阵翻身起床,磨着牙下楼找刀放血,现在他们一个嗅觉灵敏度翻倍能闻到人的情绪变化,一个深陷噩梦被怒火和绝望环绕。
造成这种突变的原因过后再谈,不管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他都会一一揪出来。持续的愤怒和绝望会对人的身心带来不可预估的负面影响,他得先把景光叫醒。
小刀划过手心,黑泽阵冷静地将流淌的血液含入口中,抬起诸伏景光的头嘴对嘴喂了过去。比起沉睡更像是昏迷中的人舌尖触到腥甜的血液,条件反射地吞咽,在黑泽阵的注视中,睫毛终于开始颤动。
……
“……”
“…………砰……砰……”
“……救!”
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又像是潜入深海,耳朵里堵了一层膜一样,一切声音都变得沉闷。眼前是纯粹的黑暗,自身的存在感都变得稀薄,整个人像是身处在虚无中。
诸伏景光的意识在最初的茫然后迅速冷静下来,竭力从沉闷的声音里捕捉任何能提供信息的字词。慢慢的,声音逐渐变大,伴随着纸张破裂一样的声音后,听觉恢复了。
尖叫声,绝望的咒骂声,打砸的碎裂声,枪声,爆炸的轰鸣……听觉逐渐恢复的同时,眼前的黑暗也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隔着毛玻璃似的视野。透过模糊的视线,诸伏景光隐约分辨出面前是残垣断壁,地下都是各种颜色的色块,有的色块在动,不详的的黑红色块堆积……透过有限的视野,诸伏景光注意到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色块。
‘主人,东京已处于我们的掌控中。’来人这么叫他,是个女人,声音还有些耳熟。诸伏景光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开始分析,什么叫东京已在掌控中?
他感觉到身体在笑,是他听了二十多年的自己的声音,几乎是抑制不住的狂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拄着什么,另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欣赏面前的废墟。
‘很好。’身体说,‘接下来,就是占领整个世界!’
诸伏景光感觉到自己往前走,走上一个坡,在顶端坐下,仰头大笑起来。
‘我要成为——整个世界的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中二啊。被困在身体里的诸伏景光一边担心自己熟悉的城市一边默默吐槽,明明我在小学以后就没在干这么中二的事了,而且我明明是想当假面超人吧!
‘自己’自顾自狂笑了一会也没有别的人接茬,代表刚开始和他对话女人的白色色块直挺挺地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坐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在城市里游走。从不曾停歇的尖叫声惨叫声渐渐停息,只剩下绝望的抽泣声。
‘主人,羊群不再反抗了。’有人说。
诸伏景光感知到‘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努力地试图用有限的视野四处观察更多,但能看到的只有大片大片红的黑的色块,一切都像是被打上了劣质的马赛克,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色彩。
在眼角扫到一个黑色的色块飞快靠近的同时,嗅觉猝不及防地恢复了!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周围的空气被血浸透,他仿佛身处尸山血海之中!
不,不是仿佛!
他的视线依然受限,但是他突然‘理解’了。
面前红的黑的色块堆砌而成的高山。是,堆积成山的,人类的尸体。
脚边漫过鞋底的,是流淌成河的血液。
‘恶魔!去死吧!’人形色块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真脏。’他听到‘自己’用嫌恶的语气说,然后一脚踢开了扑过来的人。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这是我做的吗,这都是我做的吗——
被困在身体里的灵魂在尖叫,诸伏景光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躲在衣柜眼睁睁看着父母惨死的时刻,无力感和绝望,还有对始作俑者的怒火,顷刻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有没有人能杀了他——
不,这是‘我’。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