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后一阵相安无事。
那日宫门外的一场雨后,殷长戈起了高热,半月未曾上朝。
此间朝上几近只余下江氏一家之言…确切来说,是江宏之言。
殷长戈府邸。
“咳、咳…郑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今日朝上,数位朝臣向陛下谏言立储一事……”郑韶舟蹙眉心忧,“陛下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此事怕不会再拖下去了……”
春意方过,杨花漫天,殷长戈用手抓去停在身上的柳絮,面上漫不经心含笑:“…是啊,陛下该有决断了。”
“……殷相不急?”
“怎么不急?咳、”又是一簇柳絮飘落在眼前,惹得她猛一阵咳呛,复道:“又不是谁着急陛下便听谁的。”
“请郑大人用茶。”
身后书房半敞,侍女端着茶盘俯首如是唤道。
殷长戈闻声目中浮现狡黠亮色,轻咳凉声:“且放下就是,本官与郑大人正谈要事。”
侍女口中称是,书案凌乱,故而停留片刻拾掇出能放下茶盘的位置……一手方拿起一只眼生的锦盒,侧首瞧见的殷长戈便冷斥道:“做什么!滚出去!”
侍女受惊手一抖,锦盒摔在书案上,配扣落下,盒子开了…滚出一明黄的布轴…殷长戈两步上前,将人赶了出去,颇为慌忙收起了锦盒中的东西。
仓皇退下的侍女远远听见两位大人交话,依稀听清郑大人说什么“难怪丞相不急,原来……”
那往后丞相府传出一则流言,说是殷相已经拿到了陛下的立嗣诏书,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都道这殷相是出了名的善待手底下的人,何曾这般恼过人?那定是有甚么性命攸关的秘密了。
再结合这流言,结合殷相被陛下传唤后托病数日……民间私下都觉得这流言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
“想必陛下是觉得皇子尚幼,诏书托给倚重的朝臣才放心。”民间如是议论。
正值壮年的皇帝中个毒箭,落在百姓眼里倒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一般…要托付起后事了。
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流言传到朝臣耳里,那听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继立诏书没给江尚书,给了殷相,意味着什么?意味那诏里的人——不一般。
莫非陛下当真要传位于大公主?我南国当真要迎来第一位女陛下了?
……此事怕还是只有天晓得了。
江尚书到底还是坐不住了,集了幕僚入府商讨。
“依下官之见,此事多半是个圈套…”帷幔朦胧,香烟袅袅,座下沏茶的郎君如是回禀。
“叶大人此言差矣,依本官拙见…十有八九是真的…”旁的幕僚驳他。
叶珩挑眉不语,但听众人漫议。
“…陛下为那妖女所惑数年……冲动之下立了诏书也不无可能…”
“是殷相。”叶珩漫不经心提醒。
“下官倒是觉得叶大人言之有理…陛下正值壮年,立储便立储…何必传下这样的诏书?”
“…哼……那毒箭说是在肩胛,离心可不远…陛下近来上朝可比先前乏力不少……”
“…陛下还是疼爱小皇子的……便是传位也不会略过中宫,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传位大公主…不若且看近来陛下会不会想方设法给大公主嫡长的名分?”
“说什么蠢话呢!你当祝氏的人是死了?贵妃娘娘尚在便由着大公主认了皇后娘娘?本官还是觉得诏书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当早另做打算。”
一众官员这般在堂间吵得不可开交,叶珩依旧兀自沏茶。
“…叶大人可真是清微淡远,这半道出家的同我们就是不一样,只掏半颗心也无人置喙…”席间有人这般刻薄他。
堂上半晌不语的江尚书也看向叶珩。
“…下官一开始便表明了自己的想法,进退与否自有尚书大人定夺,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在江府的谋臣眼中,叶珩始终算不上可靠之人……对他的话向来是浅闻辄止。
叶珩习以为常,淡漠品茶。
“…此事暂且搁置,待本官请皇后娘娘探明陛下口风,再做决断。”
江尚书一语定音,虽有朝臣不甘却也未曾多言,纷纷起身告辞。
“叶大人?”原地怔愣的叶珩被同僚唤醒,这才朝尚书礼罢,俯身告退。
斜睨他的江宏眼神一凛——没有错过叶珩拱手时眼中闪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