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的鹧鸪啼太吵,谢尘钰分辨不清脚步和雨声,慌乱从泥里挣起来。
忽然草丛微动。
一个和尚挟着沈娇奔来,见着谢尘钰,沈娇才长吁一口气:“我随你走。伞.....给你伞。”她说着从怀里扔来一把伞。
“那个徐氏要捉拿我,幸得圣僧人护我,刚刚人群打成一片,我才能逃出来。”沈娇说,“山下有辆专门替寺庙送柴束的牛车,我们可以先躲进去。”
谢尘钰见沈娇毫发未损,本来高兴,但此刻却犹豫起来,替她阐明利弊:“你跟着我,只会被北魏无止境地追杀。圣僧人是师尊特意安排,又有仙门倚仗,你跟着他们,不但身家性命无虞,或许能拜入仙门,修习法术。”
沈娇沉默片刻,却坚定地摇头:“殿下,我死也不回去。我有自己的骨气,那些奸人在的地方,我宁玉碎也不瓦全。”
庙里响起一道箫音。
和尚回首望了一眼,神色肃穆:“两位快走。这道箫声是朝廷在传唤他们的鹰犬。”他遥遥一指,“只需要顺着这道小路往下,在紫金坪处左拐,那里有一架牛车已得了住持传音,你只需说是佛门的,他便会送你们到玄武湖的船舫。等住持赶来,会带你们去别处安置。”
紫金坪是山下人家做买卖的地方。
零星几个带雨笠的山农,在地面铺一块布,堆着些山药秋葵和芋头。
泥水飞溅,小贩一抬头,还没看清人,只见两道身影急匆匆飞过去了。
车伯见着两人,和谢尘钰一道扒拉柴火,借横木搭了可供两人蜷缩的窝,谢尘钰托住沈娇,待她在里头坐好,自己才跳进去,车伯把柴火给两人盖好,挥舞皮鞭,车身开始抖动。
又走了两里地,雨更大了,他们抱着膝盖听着车轱辘碾过石粒。
车身一震。
停下了。
一道人声响起:“车里装的什么?”
他们遇上了拦车搜查的官兵。
外头的车伯叩了叩车厢,扯开布料一角给官兵们看:“里面装的都是供给竹林寺的干柴,不能沾水的。今日下雨,柴运不到山上,我又给拖回去。”
“把布全揭开。”官兵说,“里外都得搜。”
车伯为难地挤出几句:“这些干柴淋了雨后,都点不燃,全给毁了啊!”
官兵:“这是规矩。”
车伯不卑不亢:“这是仙门的柴。”
几个官兵互相瞪着,也犯难这车柴倒底查还是不查。
柴山堆得很高,谢尘钰偷偷往外一看,官兵被车伯引到了背后。他牵着沈娇的手,跳下马车,两人不敢回头地撒腿狂奔。他们也不管身后官兵有没有发现,攀上陡峭的山石,钻入路两侧的荒山野林。
一直跑到周围全是树木,辨不清东南西北,谢尘钰的膝盖一软,栽进湿泥里。他分开双脚,双肘撑在膝头,十指张开扣住脸,把脸严实地摁进掌心。
半晌。
沈娇问:“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一路走到玄武湖吗?”
谢尘钰抬起头,无悲无喜说了句:“去长川。”
沈娇错愕片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
“不行。我不能放任殿下去送死。”她的声音发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你若去了长川,南朝那么多的贤臣就白死了,教你读书习武的师长们顶着罪名护你出城的苦心就白费了,南皇陛下和皇后娘娘就白丢了性命。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不是让你自暴自弃。只有你活着,他们的死才有个着落。你死了,这世上连记得他们的人都不剩几个。”
“你活着,我们南朝的遗老才有希望。”
雨声在两人之间淅淅沥沥地响。
沈娇执拗地没有松手。
“你不能踏入长川。”她喃喃自语。
长川。
众人越往上攀爬,发觉身体越沉重,每多走一步,增加的千钧重量将很多人压垮。
祖师爷在金顶迎接天雷,又于此地陨灭,留下的破口连通了人界和幽冥两界,魔气浓厚,又与灵气相斥。他们无法引动山川灵气,自身灵府内的又不断被外界消磨,走到中天门时,许多修士只能挥舞刀剑,不能施展术法。
等再往上走几百阶,周堂主和季念昭俱是一顿。面前乌泱泱的大鬼小鬼正在啃食地藏王菩萨的庙殿木梁。
道家师祖飞升过许多人,与天更为亲近,像不孤山这样的道门有许多天人感应的篇章流传。
佛门慈悲为怀,妄渡众生,与地更为紧密,所以佛家的典籍里关于幽冥界的记载更为详细。佛家轮回有六道,其中有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
这次长川的破口就落在饿鬼道。鬼道众生本就以饿鬼为多,只是在这些鬼里,也分个境界高低。诸如夜叉、罗刹、鸠盘荼这类护法的大鬼,有时也是天神的部将,可随时出现在凡人眼前。但鬼道也有许多实力幽微的小鬼,灵体单薄接近于魂魄,绕是修士也不一定能看见。但此地的鬼气实在太盛,就连这些普通的小鬼也来此地过活。
“有活人!”
“是人!”
小鬼们无法遏制贪欲,乌泱泱地拥上来。
周堂主尚不把这些小鬼放在眼底,从袖袋里取出一叠纸,往前一洒,纸片落地瞬间变成许多人形兵甲。
“好厉害的傀偶术。”季念昭赞道。
“去金顶!”周堂主和季念昭对视一眼。
整个云梯忽然抖动。
众人齐齐看去,原来是魏初菡驱使着巨大的神女石像一步跨过百阶。小鬼们只感觉头顶被乌云笼罩,下意识仰头时,一只巨大的石手掌已经拍了下来。
魏初菡站在神女的发髻处,俯首高喊:“快上来,我来送你。”就在此刻变故横生,神女石像一脚碾碎地藏王殿,见没能踩中季念昭,抬起脚,又向季念昭和周堂主踩来。
季念昭一个缩地成寸,已经绕到石像之后。
周堂主的傀偶们却没能幸免,神像的大脚挪开后只剩满地渣滓,他气得也不笑了:“神女观想要独吞战果,也得等封印了此界破口再说。小友何以变脸如此之快?便是在半山腰杀了我等,你难道以为你们神女观登上了金顶,就有能耐封印结界了吗?”
魏初菡没接他的话,因为她也懵了,不知道神女石像为何不受自己操纵。她想再次尝试,神女石像却已经先她一步拍向云梯上的修士。
一霎时漫天飞的都是人,山石湿滑,又被压制了灵气,被拍飞出去的修士只能扒住绝壁上的凸石,挂在半空。
“快走!快走!”魏初菡催促打头阵的几人,祭出手里彩绸,捆住神女双手双脚,费劲扯住彩绸的一端。虽然一时间和神女石像两方僵持,但绸带已经隐隐有绷断的迹象。
周堂主不满地啧了一声。
陈掌门一向是傀偶班的狗腿子,于是驳斥魏初菡道:“黄毛丫头老实待后边儿去”,使出了十成力,一脚把石像蹬下了侧崖。魏初菡的绸带脱手而出,她冲到崖边,石像在绝壁砸出一道深痕,方才还勉力吊在山石上的几名修士,已经被石像带下去,不见了踪迹。
“她还会爬回来的。”魏初菡不满傀偶班的做派,“不把神女送回去,她的金身不死不灭,绝不会离开。陈掌门却一脚把祂踹了下去,这下倒好,我连她会从哪处杀回来也不清楚。你这是将大家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但她终究只是一介少观主。
在场的诸位均是各个门派的掌门人、长老,修为最少也有百年。稀云渡的长老只道:“长川哪里不危险?”“你们宗门惹的祸事,你就留在这里处理。”另一位掌门也道。
魏初菡正要怒,季念昭轻声道:“无事,马上就到金顶了,前方的鬼对我们来说不足为惧。只需要登顶之后,各位前辈协助我催动生死阵法,长川的祸事终于可以平息。待会神女若来,我们折返回来陪你一起对付祂。”
魏初菡只好忍气吞声,“喏”了一句。
众人继续迎着风雨攀登数千长梯。
云梯尽头是一座石门。石门的门楣已经倒塌一半,弥留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散。
季念昭穿过石门,金顶就在眼前。
巴掌大的一块平地,三面都是绝壁。绝壁外侧,从金顶边缘延伸出去一道天然岩脊。岩脊两尺来宽,贴着崖壁往高处走,最窄处缩成一条线。
线的最尽头是一块孤石。
季念昭攀上孤石。他盘腿坐下,把千山剑搁在膝上。
雨直直地浇在头顶,他又想起玄明子的话。
那年秋天槐叶落了一地,玄明子坐于前席,为众弟子们授课。他手里捧着《中庸》,读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玄明子点了季洱的名:“你可懂何谓中?何谓庸?”
季念昭摇头。
玄明子一拍戒尺,叫弟子们肃静,但谁敢不怕死在玄明长老的课上胡闹。众弟子们屏息听着。“道的第五层叫凭风九万里。不是御风,不是驭风,是凭。把自己交出去。有朝一日,你们会把世间所有的笼子都看清楚,天地的规则是笼子,社会的道德是笼子,生老病死是笼子,连评判本身也是笼子。这时你们就和我一样,到了笼子外面。”
有人问:“玄明长老,笼子外面有什么?”
“笼子外面是空的。无牵无挂,无欲无求,通达明畅,来去自由。没有人能评价你,因为所有的评价都有形状。”
季洱那时问:“那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空不是没有。风无形,但能吹开九万里的云。道无形,却有了春夏秋冬,宇宙洪荒。”玄明子告诉他。
“而到了第六层境界的修士,方可被称为与天地同。因为只有不在天地的道之内,才可与天地平起平坐。平起平坐后,才有渡劫飞升的机会。”
山雨瓢泼。
季念昭怔忡间,其余几家修士已经各列其位。
数百道纹路从修士们手底下亮起,从暗红变赤金,从赤金变白炽,从孤石的四个角往中央汇聚,管你是仙道佛道,殊途同归向一处去。光柱向山脊中央冲去,落于季念昭坐着的孤石,把他整个人照透。
季念昭叹了口气,他还是悟不透这第五重境的道心。
来这里的修士,谁不抱有自己的心思,他当然也不能免俗。从潦倒的小乞丐到仙门天骄,再到太子少师,他拥有的早已太多,甚至超过他的渴求。
“千山!”季念昭抱紧手中唯一的剑,闭上眼,灵识内万点金光一齐奔向生死阵。
魏初菡在半山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神女像回来。周遭几个道友驻足望向金顶,她也跟着眺望。
骤雨初歇,云蒸霞蔚,水墨群山俱是横躺,独那孤峰如一把摩天万仞的巨剑插于天地间。
“结界封上了。”有修士惊喜地叫。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魏初菡脱口而出:“是神女像,躲开!”
几个修士来不及闪躲,骇得大叫:“这是神还是鬼?”
神女像却一脚踱进了旁边的碎石堆,踩死几只恶鬼。众人于是拍胸脯喘气:“原来真是神啊!”但他们依旧忌惮地和神女像拉开距离,只有魏初菡一人走近查探。
“刚刚应该是受了魔气影响,神女也失了心智。如今封印告成,自然恢复过来。”道友说。
魏初菡也觉得应当如此。谨慎起见,她仍绕着神女像走一圈,走到背面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摸上一只箭。黑色的箭杆,尾羽是灰白色的,深深地没入石像的背部,只露了一小截在外面。
“射箭的这人力道了得。”魏初菡心惊,“连神明的金身都能射穿。”
其他修士也看见了,啧啧道:“这是哪个宗门的擅用箭,生得一身好力气。刚刚神女像掉到山下,被其他修士追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