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初菡点头:“回头我问一问,好给我们观主交代。”
只是话说出口,她猛地想起来,刚才神女像失踪的功夫,以神像巨大的躯体,金石碰撞间必定有打斗声传来。方才神女像应当只是掉了下去,没有攻击任何人,她疑惑不解,却见神女像抬脚往金顶的方向走去。
“坏了!这神女像根本没恢复,祂恐怕是要上金顶破坏封印。”魏初菡追着神女像跑,拼了命地想拦截石像。这尊石像根本就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射中后才发了疯。
她边追边往前望。
金顶那边,金光已经散尽,天幕重新变成铅灰色。
她听见了山道上传来的笑闹声,修士们正结伴往下走。
山道很长。雨后石阶湿滑。她跑得急,靴底在石面上打滑,踉了一下,伸手扶住崖壁。掌心蹭过粗粝的岩面,擦破了一层皮,也没顾得上看。
人群正向这边靠近。
季念昭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旁边的周堂主在跟他说什么,季念昭偏过脸去听。风从金顶的方向吹过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袍角。魏初菡大喊了一声,其间几个修士抬首望她。
魏初菡正想大喊“拦住神女”,却突然看见了一支箭。
箭破空的声音极为微弱。
季念昭正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那支箭从他的胸腔穿过,箭头从后背冒出来,血渗透他胸前的袍子,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我之前给你列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我昔年担任太子老师时所教的学生。下山之后,傀偶班得派人帮我把南朝那几人寻回来,我想给他们安置一些仙门好去处。”季念昭正仔细地交代,发懵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带血的箭头。
周围的人开始惊呼,有人伸手去扶他,有人往云梯下方看。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箭矢从他背后射来,钉进他的肩胛,钉进他的后腰,钉进他的大腿。季念昭跪下去了,差点从云梯滚落,被周堂主一把扯住。
魏初菡停在了石阶上,望向箭矢来处。
神女像的肩头站着一个人。此人不知何时倚靠在石像的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并没有想要隐藏身形。
众人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陈歧,你做什么?”周堂主阴了脸。
陈掌门拉紧弓弦,瞄准那些想要上前的修士:“不孤山昔年剑修云集,实力乃是我仙家魁首,千年来又有祖师爷坐镇。我杀他有什么错?!”
“如今长川已经平息,有没有他都一样,但那不孤山的宝库里藏满此间稀世珍宝,让他下了这座山之后,可什么都没有了。”
“你——”稀云渡的长老怒斥,吩咐手底下弟子,“把吊命的丹药拿出来。”
陈掌门不淡定地继续道:“你稀云渡旁敲侧击了那么久,他肯拿出来分毫吗?怀璧其罪,他要冤就冤自己倒霉。诸位也莫再当这伪君子,在场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只需要外传明昆君战死于长川,这封印骨窟的声名是我们的,不孤山的法器财宝也由在场诸位平分,你们岂能不眼馋?”
此话落下后,稀云渡的修士拿药的手一顿,长老一下熄了火,半天吐不出下个字。
黑森森的修士们,或站于奇石之上,或立于仙神殿的飞檐上,或御剑悬于半空之中。
众人散落在云梯各处,表情也各异。
天齐元年的秋,一切都在百废待兴中,可惜马上迎来的是隆冬。老百姓趁着天微微放晴的时候把要晾晒的挂上绳子。一匹快马抄近道闯入了民巷,撞翻一街的染桶,马上的函使大嚷:“让一让、让一让!”
他一路疾驰入长安,跨过层层宫门,终于见到了宫里的大人:“喜报——长川大捷!”
谢尘钰从皇陵回来的时候,满金陵已经传遍。
两人那日逃离之后,在金陵的鸡儿巷附近廉价租了一间屋子,邻里附近住的是这些年因战乱逃到金陵来的农民匠人,因着嘈杂,又在烟花之地,南来北往许多商户,两个新面孔并没引起关注。
沈娇正在屋里刺绣,见着谢尘钰回来,掀开破布帘子,眼眶泛泪,叫了声:“公子!”
谢尘钰扶住她:“怎么了?”
“公子,胜了,仙门胜了......”沈娇激动地抹泪,“长川平定了!”
她说了半天,见谢尘钰不动。
“公子?”
谢尘钰只是动了动眼皮:“我现在去趟竹林寺。”
沈娇一惊,问:“天快黑了,公子好不容易逃出来,回去做什么?”
谢尘钰已经等不及,他说:“我去租辆马车,天黑前就能赶到竹林寺。我们躲在这里,师尊就算回来了,也寻不见人。我去寺里找他。”
“公子,小心啊......”沈娇话还没说完,谢尘钰已经朝车市走了。
暮色四合。
竹林寺在敲晚钟,在诵经声里,谢尘钰叩响寺门。小沙弥来开门,见了他有些讶异,谢尘钰恭敬地谢了罪,然后问道:“明昆君可有回来?”
小沙弥看着谢尘钰多少有些焦燥的脸,往诵经堂跑了,再过一会儿,圣僧人和白衣道士一齐迎了出来。
谢尘钰左看右看,迟迟不见两人身后再有旁人,希冀地试探:“两位前辈可有我师尊的消息?”
圣僧人却问:“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见谢尘钰摇头,他令小沙弥再去张罗一副碗筷,“花厅的晚膳已经布置好,殿下一道来用点吧。”
“前辈?”谢尘钰不解其意,“我就不用了。马车还在山下等我,只怕再久待,回城时赶上夜禁。我过几日再来登门拜访,师尊如果来了,还麻烦告知他来金陵鸡儿巷。”
圣僧人闭上双眼,似乎为难。楼主却问“明昆君把不孤山宝物,都转交给了殿下?”
谢尘钰付之一笑:“我不懂你的话。”
楼主只是平和地道:“明昆君已经在长川殁了。其他仙门打算接管不孤山,万望殿下小心。如若不嫌弃,还是跟着我们比较好。明昆是我们的至交好友。”
谢尘钰安静了下来。
良久后。
他应道: “好。”
圣僧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谢尘钰又说了一句:“我把沈娇带回来,托付给二位前辈。”
不待二人回应,他背过身,往山下走。
鸡儿巷的脂粉气到了夜里更加浓郁,隔着墙和窗,隐隐透出些丝竹与酒盏相碰的声响,如梦似幻,像隔着水听人说话。谢尘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沈娇就坐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边。
“菜凉了。”沈娇说,“我们出去吃?我还买了点小玩意儿,待会给你看。”
“寺庙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沈娇很轻地问。
谢尘钰抬眼看了看窗外。鸡儿巷的夜是热闹的,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见对面楼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谁家姑娘拨了一声琵琶。
见谢尘钰不说话,沈娇说:“出去逛逛?官府为了庆祝战争结束,大赦天下,最近坊间晚上人都很多。”
“马车还停在屋外。”谢尘钰坐到沈娇对面,“你现在就坐马车回竹林寺。”
“发生什么事了?”沈娇正了色。
“谢尘钰。”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试探起来。
谢尘钰没应,只把金乌剑的绑绳偷偷松开,拇指抵着剑鞘轻轻推了一寸,露出一线剑锋寒光。
“你出去,坐马车。”谢尘钰解下腰间绶囊,推给沈娇,“还有藏好这个东西,日后除了不孤山的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只绶囊在你手里。”
沈娇明白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殿下呢?”
谢尘钰低声:“你先走,我有点事,明天就来。”
“我们来赌一个约定好不好?”沈娇忽然道。
谢尘钰顿住了。
“你数三十个数,然后向着那边走去,”沈娇指着门外那条巷子,“不要回头,一直走到尽头,如果看见了什么——无论遭遇了何事,绝不能自尽。”
谢尘钰终于站起来,说了个“好”,沈娇跑出屋子。
沈娇走后,谢尘钰却没有如约出门,反而把大门落栓,他先是安静地对着街巷坐了一会儿,随后拔出金乌剑,对准自己的脖子。
另一端的沈娇连滚带爬跑到烟火铺子,要了自己早订好的那一盒烟花,等在巷子口,谢尘钰一来,她就点燃引线。可过了如约的数,她并没有等到人,心道“糟了”,跑回屋子,发现门已紧闭,绝望地拍门,“谢尘钰,把门打开啊!”
“沈姑娘,你去竹林寺吧。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前朝的太子,空有一颗斩妖除魔的心,却成了个残废。六亲亡故,师友尽负。如今南朝亡国,长川已经平息,我牵挂的人都已去世,世上的人也都已不再需要我。我活着,只会搅得许多人夜里难寐,唯恐我哪日卷土重来,打破世间的安宁。这世上还挂念着我名字的,无一不是盼着我早日去死的。”谢尘钰道,“我如今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谢尘钰——”
沈娇的指节叩着门板,一声比一声急。
“别听他们胡说,你最重要,你是南朝最为珍贵的殿下啊。”沈娇哭得破了音。
就在这时,一簇银白冲上夜空,在金陵灰蒙蒙的天幕上绽开,花瓣似的散落。
谢尘钰看向窗外。
紧接着,更大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起。
北边、南边、玄武湖一带、秦淮河两岸,漫天的烟火几乎同时升腾,将鸡儿巷那些胭脂色的灯笼照得失了颜色。谢尘钰仰头看着那满天的片金碎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
就连沈娇也忘记了,鸡儿巷会卖烟火,也是因着朝廷大赦,今日满城都会放花火,以庆祝此城久违的和平。
刀锋抵上脖颈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颈间那根穿了观音玉坠的红绳被刀刃轻轻一蹭,无声地断了。观音玉坠落下去,坠在石板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谢尘钰低头看。
那枚玉坠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滩漏进来的积水边,光滑的玉面上倒映着漫天流转的烟火,红的、金的、紫的,烧得正盛。坠子上的观音眉眼模糊,被那光影一衬,竟像神佛怜他,微微垂下了目光。
“谢尘钰你开门——”
刀锋还贴在脖颈上。谢尘钰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娇一遍遍地喊谢尘钰的名字,喊到胸腔发空,只剩断续的气音。
“殿下,我求你了,你开门吧!”
“长川这场仗死了太多人,和你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明天了。那是多少人拼命想求却求不到的东西,而你明明有,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呢?逃避当然简单,一了百了,你也解脱了,但你要爬起来。”
“因为你是太子。”
“谢尘钰。”
沈娇憋了半天气,眼泪在眼角打转,最后只忍心对谢尘钰憋出六个字。
“你给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