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一怔:“嗯?不是要结婚了吗?”
“不是。”
她立刻就把那张递出来的退学证明收回去了:“那么,你还要不要读书?你想读书的话,我可以开一封借读申请给你,你去了平城,去教育部认可的中学校里,把这封申请给他们,就可以在那边读书了!”
素婉大为意外,她说:“可以这样的吗?”
女先生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取出另一本簿子,刷刷刷地填起来,不多时就撕下一张递给素婉:“喏,拿好——我觉得你愿意读书,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素婉微怔,她看向女先生的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真诚温柔的眼神了。
女先生说:“如果还可以……不要放弃读书。读书,总是有用的。”
素婉点了点头,她说:“好。”
仿佛也说不出太多的话,但这一个字,大约也足够了。
她伸出了双手,女先生郑重地将那张借读申请递给了她。
“希望你用得上。”
“我会的。”
那张申请,被她小心翼翼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再放进包里去。
“再会。”她说。
女先生点点头:“再会。”
还能再会吗?素婉心里实在没有谱。
这座城市,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淹没在炮火里了。学校虽然在租界里,可是也许这个年轻的女先生,她住在租界外。
那么……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女先生,问:“您住在哪里呢?”
女先生莫名其妙,却还是顺口答道:“沙笛卢路——怎么了?”
“没怎么。”素婉笑笑,说,“住在那边一定很方便罢。没有别的事情了,再会,祝您平安。”
她走出门去,女先生仍旧带着笑容看着她离开的那扇门,好一会儿才小声咕哝:“怎么了呢……真古怪。”
“人家去平城接着做歌星,还肯读书,多么古怪都很合理好吧。”她的同事笑着接口,“说不定人家觉得你很好,你要是住在那些穷人住的地方,她会给你一些钞票,叫你搬到好地段去。”
“哪里能有那种奇遇!”女先生笑着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等等,她要去平城,报纸上报过了吗?”
“……没有啊!”
两个人对一对眼神,都叫起来。
她们离爆炸新闻,就差那么一步!
“快快快,快去找个报童!”同事跳起身,“我们俩不会是第一个晓得这事的罢!”
“难讲!”
她们果然是第一个知道“玛丽玫要去平城”的无关人士。
可是,这个消息却没有如她们所想轰动全城。
因为更加轰动的事情发生了:裴军长,那个在这里举足轻重的军阀,他的女儿,跑了。
一开始没有人晓得那位任性的四小姐为什么很晚都没有回家,她的女仆悄悄等到半夜,也没见人,终于吓得受不住,跑去告诉了夫人。
裴夫人差点疯掉!
在她之后,裴军长也差点被气疯了!
他原本也不喜欢四女儿,但裴镜英毕竟是他的亲女儿,不能放着不管。因此任她和“□□”怎么往来,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得捏着鼻子给她善后。
可现在,她不止和□□往来了啊,她还偷摸地跑掉了!是为什么跑掉姑且不说,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个级别的丑闻,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立刻叫手下的士兵封住了火车站、汽车站与码头,再如翻地毯一般,把整座城翻过来找。
除却租界外,再没有什么地方是没被翻腾一遍的。
但就是不曾见到人。
裴四小姐就像是被妖怪掳走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裴夫人急得直哭:“为什么不进租界找,她多半就是在租界里!”
裴军长阴着一张脸,他说:“她要是在租界里,就当她是死了!”
“为什么!”
“谁敢带着武器进租界?那是要起外交争端的,到时候政府怪罪下来,你来顶,还是我来顶?你生得这样一个好女儿,她还不如早早死了,还叫我做老子的省些心!”
裴夫人说不出话了,她怔怔地看着丈夫,慢慢地低下了头。
她的腿哆嗦着,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一步,再一步,这里应该是有一个沙发的,可以支撑她的身体,叫她和她的颜面都不至于落在地上。
但当她跌坐下去的时候,离那沙发,还有两步的距离。
她的后脑,重重撞在了沙发雕花的边沿上。
裴军长吃了一惊:“美芝?!”
“美芝”的身体瘫在长绒白地毯上,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慢慢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