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微微低了头,她的睫毛挡住眼睛,从裴镜春看过来,大约也辨不出她眼中神色。
但她的身体挺得很直,哪怕露出的脖颈上感到他的目光,让她颇不自在:她还是挡住了软包车厢的门,在门内,隐匿在阴影中的裴镜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直到裴镜春说话了,他问:“梅小姐这是去哪儿?”
“平城。”
短短的两个字,叫他当场愣住了,裴镜春问:“好端端的,怎么要去平城呢?”
素婉叹了一口气,她说:“也算不得好端端的,总之再不走,怕是连史老板都觉得我是个丧门星,日日只会引来几个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在那里,影响他开门做生意罢。”
裴镜春的呼吸一顿,他问:“我爸的兵?”
素婉苦笑,她没有说什么,可裴镜春的下颌绷出一条清晰的线,他大约是在咬牙了。
“他——你,你去平城,可有亲戚朋友吗?”他终究还是聪明地选择对父亲的行为不予置评,只送出温暖的询问。
“没有,史老板安排我在他的表兄弟开的舞厅里唱歌。”
“平城那地方,有很多权贵,那边的风气,也更传统……”裴镜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你过去,若是还只做个在舞厅里唱歌的歌星,日子怕是不会安生了。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
“我哪里能有办法呢?”素婉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中,已经储满泪水,“古人不也说吗,花开花落虽有时,总赖东君主……”
裴镜春合上了眼睛,他当然知晓梅小姐这句话从何而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在这样的世道里,她就像风急浪大的江面上,一艘无缆无锚的小小舢板,风要把她吹到哪里,她就只能去哪里。
多么坚强,多么聪明,多么求上进,都没有用,他父亲的一个小小举措,就能逼得这可怜的姑娘,不得不背井离乡,去遥远的平城,奔赴她未知的命运。
他说:“你手边有纸笔吗?”
素婉一怔,说:“有。”
“拿纸笔给我。”裴镜春说。
阿桂手忙脚乱地翻出本子和笔,赶到她身边,递给裴镜春。
裴镜春接过钢笔后,愣了一愣,回头看了素婉一眼。
素婉的心猛地一跳,牙都咬紧了。
阿桂这个蠢姑娘,她拿来的是裴镜英的钢笔!
裴镜春会发现吗?会说什么吗?
但他又低下头去了,在硬皮本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字,递了过来。
凭着火车上暗淡灯光,素婉看清了他的笔迹。
“鹭华吾兄钧鉴,昔日英伦一别,至今已逾三载,吾兄一向安好乎?今有我友梅杏春小姐,因故前往平城暂居,伊于平城无亲无故,殊难立足,如有艰难之处,望吾兄相助周全!顺颂时绥,弟镜英再拜。”
下面还带着一行数字,裴镜春说:“这是我在雾都留学时相熟的同门师兄,姓李,名葆荣,号鹭华,最是个急公好义的人。他家在平城一带也算有些势力在,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只管打这个电话,去寻他就是。”
说着,他竟将自己的食指咬破,素婉瞧着他指尖上淋漓鲜血,不由一惊。
可他用拇指将血水一捻,便在短信上按了个指印,道:“空口无凭,你拿着这个去,他应当就知晓了。”
素婉便把自己随身的手帕递给他:“快擦擦,哪里好这样的?不疼么?”
裴镜春看看她,苦笑道:“一点小伤,疼又哪里有你去国离乡疼呢?你……哎,对了,你见过我妹妹没有?”
素婉立时醒过神来,她说:“见过了,我们出发前,我去叶鲁达路上的大银行里存我的金银细软,正巧见过四小姐,也向她道了别。”
裴镜春问:“什么时候?”
“今日早上。”她摸出怀表瞧了瞧,“唔,现在一点钟了,那么算是昨日早上罢。”
“你可知晓她去银行里做什么?”
“取钱。”素婉说,“我还问过她,取钱叫家里的仆役带着印鉴来就是了,怎么要自己跑一趟呢,她只是不说。”
“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么?”
“她怎么了?”素婉避而不答。
裴镜春眼神一晃,他说:“和家里吵了一架,逃走了。”
“所以您是来找她的?”
裴镜春苦笑着点点头:“她一个女孩子,不晓得在这种世道里逃出家门有多么危险!我爸爸妈妈,把整座城都要翻过来寻她,也不曾见,倒是有人说曾在火车站见过她,那么我们便把每一辆车都扣下来找找。”
“也还没找到吗?”素婉说,“要是真只是吵了一架,她躲起来待一会儿,也就是了,坐火车离开,却有些……”
“有些怎样?”
“有些小题大做。”素婉说,“她可有能投奔的亲戚么?若是没有,她也与我一样,是去无亲无故的地方,一样是不那么安全的……我瞧四小姐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裴镜春皱眉,道:“她还不算冲动的吗?她知不知道,她这样一走了之,会连累多少人?”
“连累……谁?”
“她的女仆阿尹,公馆的保镖,开汽车的老吴,放她上火车的检票员——你晓得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手段的。”
素婉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