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晓得,如今虽然是“民国”了,按说事事都该按“法”来了,并不是哪个权贵一不高兴,就能剁掉好几个平民百姓脑袋的时代——可是以裴家的势力,把这几个人毙了,尸体拖去扔掉,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而裴镜英是听不得这个的。
裴镜春一定是认出了这支钢笔,这些话,不是说给她梅杏春听的,是说给裴镜英听的。
果然,她身后的包厢里,有了动静。
裴镜英从阿桂身后走出来了,她说:“哥哥,你是说,我回去了,他们就能免于责罚吗?”
裴镜春也不回答她的质问,他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他们没让你嫁给风流瘸子,如果你是女孩子,要被嫁给那种恶心东西,你也要逃的。”
“什么风流瘸子?”裴镜春皱起了眉头。
“杨局长家的公子,”裴镜英笑了一声,“你晓得他吗?哦,晓得的,是吧?你知道他有多么肮脏的,是吧?你拿那些人的命来威胁我,要我回去,那么好的,你也不要为难梅小姐,我跟你回去,但你最好是准备好棺材。”
“你说什么疯话?!”
裴镜英冷笑道:“疯话?我不该疯吗?他们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去讨监督局局长的欢心,‘为了裴家’!哼。我死,可以啊,我死也干干净净地死,不能和猪猡睡过觉才死,我从裴家得到了什么好东西吗?爸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去换他的荣华富贵,我凭什么成全他?”
“爸爸好歹也供你读书,让你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是啊,要不是他供我读书,让我衣食无忧,杨公子怎么能看上一个面黄肌瘦、大字不识的女孩子呢,对不对?乡下人过年杀猪前,还要把猪喂得肥肥胖胖,哦,难道主人家对猪有恩啊?这年头大家讨太太,不是都要女学生吗?要是大家都要大字认不得一箩筐的妇人,像你那个包小姐一样,包他不会送我去读书的,你信不信?”
听到“包小姐”三个字的裴镜春,脸色瞬间就沉下去了,他说:“你不要以为你讲这些话,我就会拂袖而去。你顶好是冷静一点,你离开了裴家,就不再是四小姐,没有人会特意照顾你,你怎么活?”
裴镜英只是笑,她说:“那么你就带我回去,我们一起死好了,有什么啦。”
“你还在说疯话!你以为,我会被你吓到?”
“那么我不说疯话好不好?”裴镜英说,“我回去就洗心革面,做个好女儿,乖乖在家准备出嫁,不过——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了呀,按照我们老家的习惯,做兄长的不娶亲,妹妹是不能嫁出去的。倘若爸爸妈妈他们忘记了,我就提醒他们一声呀,你以为,我乖乖嫁人之前,你不用乖乖娶包小姐回来吗?”
裴镜春咬紧了牙齿,他说:“你这是在胁迫我。”
“胁迫?包小姐只是不识字而已,她又不曾婚前就和十个八个卖屁|股的男人乱来,也没有养出三五个私生子等着叫你爸爸,你有什么好挑剔人家的?怎么,你不肯接受包办婚姻就是天经地义,我不肯依他们的话嫁给杨公子,就要天打雷劈?那么这样好不好,你去做裴镜英,你和那个脏东西过日子,我改名叫裴镜春,我去娶包小姐,好吗?我可以的呀,你答不答应啊?!”
裴镜春的脸色发红,他说:“你和谁学来的这么多脏话,你……”
“有人能做脏事情,有人连脏话都不准说。哥哥,你在雾都学会的男女平等在哪里呀?天赋人权在哪里呀?难道,到了能吸自己亲妹妹的血的时候,你就忘了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真理’‘人权’‘公正’‘自由’?”
裴镜英还在笑,可是她的笑容,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碎开,迸出无数边缘锋利的碎片——就像炮弹那样,把面前的一切都炸个粉碎似的。
素婉在旁边瞧着,都觉得裴镜春大约马上就要暴怒了。
但——
裴镜春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叫素婉始料未及。
“但是你也不应该这么一走了之,你知道爸爸妈妈会多么担心吗?”
“我不知道。”裴镜英说,“他们都不想知道我嫁给一个风流瘸子后会过怎样的日子——他们会担心我吗?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裴家交不出一个小姐去杨家公馆里做便宜妈啊?”
“怎么会交不出一个小姐,姨娘还有女儿呢……”
“是啊,所以这种恶心到死的事情,为什么让我去?”裴镜英说,“你也不用替谁辩解,我同你说,杨局长么,手中大权在握,又只有一个儿子,做他的儿媳,可以给自己家里带来很多利益。可是姨娘不仅有女儿,还有儿子啊,我们的妈妈,哼,她就怕八丫头嫁过去了,等爸死了,杨家的好处就都到了老六老七手里了。所以宁可牺牲我,也要让你做那个斜眼瘸子的亲内兄——多么感人的母爱,倘若我是你,我也铭记于心,永不忘怀。可惜,我是那个代价,我是要被嫁出去,伺候猪猡的那个‘代价’!”
“你小声些。”裴镜春道,“你是我的亲妹妹。”
“所以呢?”
“我不会让你用你的终身幸福,去换一个家里有权有势的‘妹夫’给我的。”他说,“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一走,外头有多少危险,你是个小女孩,你怎么会知道这世道有多少豺狼虎豹……”
“所以呢,我应该回去面对猪猡?”
裴镜春沉默着,裴镜英也不说话了,她只是冷笑,可素婉站在她身边,分明看见她揣在学生装口袋里的手,隐约露出握着枪柄的轮廓。
火车外,夜已经深了,天地仿佛都在此刻陷于无边的沉寂——裴镜春就在这沉寂之中想了很久,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枪,递到了裴镜英手中。
“拿着,防身。”他说,“我一直在这边练兵,一年两年里也不会走。等你安顿下来了,写封信给我,报个平安。”
这一回,换裴镜英愣住了。
“哥……?”
“拿着吧,喏,这是子弹。”裴镜春说,“你会开枪吗?”
“……会。”
“保护好自己,如果可以,找个学校,住校读书,总归安全些。”裴镜春说,“记得每天喝杯牛奶,要是钱不够了,也跟我说。”
裴镜英握着那把枪,咬着嘴唇,很久没有出声。
裴镜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觉罢,太晚了,你一定累了。”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了身子去。
裴镜英低声道:“哥哥,再会。”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带着他的那些士兵,下火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