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镜英是在第二天中午下车的,她并不去平城,以她说,她要去的地方是“延城”,离素婉记忆中的长安好像不是很远。
“那里也有很好的大学读吗?”
“有的,有比其他地方的大学都还要好的大学,能学到在其他大学里都学不到的东西。”裴镜英笑着。
“安全吗?”
“安全的。”
素婉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和裴镜英道了别,看她下车,穿过月台的人潮,往出站口去。
她的步伐毫不犹豫,仿佛是投向一个有光的处所。
但她在快走到出站口时停住了脚步,逆着人潮跑了回来,伸手要敲车厢的窗子,却与素婉四目相对。
裴镜英笑了,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素婉打开了窗子,接了过来。
“你拿着读!”裴镜英说,“这是很好的书,你要好好读!但别给别人看了去,叫别人看了,会有麻烦的。”
素婉一怔,应道:“好,那你……”
“我走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裴镜英挥了挥手。
一定会再见吗?
素婉拿着那本册子,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信她的话:这一回告别,她要去平城接着当她的歌星,而裴镜英要去延城——据说那里是赤色分子的地方,他们和平城宁城的人,都处不来,据说还彼此打过仗。
裴镜英这样的出身,去了延城,真的能安全吗?或许她要出卖她的家族……也罢,那样的家族,就算出卖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火车开动起来了,她就坐下去,翻开了裴镜英给的那小册子。
那是一本手抄的册子,想来抄写的人是很读过一些书的,字迹很是工整好看。可是熟悉的华国字,放在一起,组成的却是叫人很难理解的句子。
她读得很慢,要一边想,一边看,可是看着看着便入了迷。
阿桂去买了饭来,放在她面前,她一手拿着书,一手吃饭,竟将饭粒子掉在了自己身上,油腻腻的,也忘了掸。
阿桂过来收拾碗筷,才瞧见她这样入迷,便动手帮她把饭粒子捡走,哭笑不得地问:“密斯玫,这本书有那么好看啊?”
素婉被她这忽然的一问惊了一跳,身形猛然一拔,旋即失笑:“哦,哦,其实……也不那么好看,这里头的话,写得佶屈聱牙的,初时看着,觉得满本书都在胡言乱语,但看着看着,仿佛又有点儿意思了。”
“那,讲了什么?”
“讲了……”素婉开口要说,却又卡住了,她“嘶”地吸了一口气,说,“这不能由我告诉你,这书上的东西太多了,要是叫我匆促地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学识字,自己来读罢。”
阿桂睁大了眼睛,她说:“密斯玫,读书识字要花钱的呀,我哪里有那个钱。要是有那份多余的钱,要给我娘老子寄回去呢,再过两年,我弟弟也要说媳妇了。”
素婉立时回忆起原身的记忆来,她说:“可是你父母,把你卖掉的时候,就拿了一笔够你哥哥娶媳妇的钱了,难道你都被卖出来了,还要想着再给弟弟娶妻?这和把自个儿再卖一遍,有什么分别?”
“那……那弟弟,到底也是亲弟弟。”阿桂说,“我被卖出来之前,他是我抱着长大的,哪里能瞧着他说不到媳妇。”
“可你要是读过了书,说不定很快就能赚到给他娶媳妇的钱,不必这样辛苦地一个月、一个月从吃穿里抠。”
“密斯玫,我这样的人,就是读了书,也找不到什么好差事。”阿桂说,“别说我了,就是您,要没有做这个歌星,读完书想找份体面差事,大约也是不容易。那些坐在银行大楼里、站在商行柜台里的事情,哪一样不是要体面的好人家女儿才能做。”
素婉看着她,阿桂还笑着,可是笑容有些无奈。
她就笑不出来了,低下头,看着小册子上那工整的字,那些要想一想才会觉得有道理的句子,就叹了一口气。
她把小册子合好,收起来,说:“要是可以的话,还是要识字。我教你,不收你的钱。”
“那,那也不减我的工钱吗?”阿桂绞着手,犹豫了一会儿,才问。
“不减。”素婉说。
“密斯玫!”阿桂叫起来,“您,您真是太好了——可是,为什么?”
素婉把目光移向车窗外,水田已经消失了,她能瞧到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平原。
这里已经是北方了。
她慢慢说:“就当……我是为了行善积德罢。”
阿桂笑起来,说:“好好好,那么我就跟着您学,不学也是白不学的。”
人一旦有了事情做,时间就过去得极快。火车又开了一整日,阿桂闷着头在簿子上“划杠子”,写一二三人手口的,竟也不觉得累。
倒是梅杏春的伯父和堂兄来过一回,说是在站台上买到了本地人挑来卖的烧鸡,吃口不坏,给她们拿半只来尝尝。
见阿桂画下的那些道子,堂兄就笑:“哦呦,阿桂妹妹也要做状元啊。”
阿桂脸色一红,却还说:“不做状元,现在年头,状元不吃香了。我要考大学。”
堂兄哈哈大笑:“好好好,你考中了大学,出来做女先生,像女校里那些女先生一样,带这么大的眼镜子,烫卷头发,穿洋服。”
阿桂的脸就更红了,想想自己或许有那么一天,却忍不住笑出来。
“人人都讲平城有很多大学,”堂兄还说,“说不定真叫你考上了——诶,我们又要到站了,火车慢下来了!”
素婉随口接一句:“这是要到哪里啦?”
“列车工讲,要到宛宁县了,到了宛宁么,离平城就只消一个多钟头。”
——宛宁县?
素婉原本还带着笑的,此刻却像是被一枚子弹击中了一样,她说:“哪个宛,哪个宁?”
“我又不认识字的,我哪里晓得哪个宛,哪个宁——你等等自己在站台牌子上看就好了。”堂兄的口气还是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