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素婉轻松不起来了:原身的记忆,像是一张黑色的网,倏然撒开,便将她牢牢罩住。
宛宁。
裴镜春前世总从供职的报社拿回报纸来给梅杏春读,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溽热的早上,刚刚印出来的报纸,头版头条落着粗大的黑体字。
“倭寇炮轰宛宁县城,我军奋勇还击”。
“豺狼!他们终于忍不住了。”裴镜春说话时,脸上的肌肉扭曲成古怪的样子,捏着报纸的手,也微微哆嗦着,仿佛若不极力克制,他的每一丝皮肤都会被怒气崩开了。
那会儿梅杏春还不晓得厉害,随意扫扫那段铅字:“宛宁县有我们华国驻军啊,他们也未必能讨得好处去。”
——可是,他们当真能讨到好处去的。
只是短短一个月之后,倭寇就出现在他们居住的地方了,枪炮声响了几天几夜,之后这座城,就有一多半死掉了。
而她现在,竟然来到了战争爆发的地方吗?
太阳已经要下山了,金红的残阳,涂在站台边那面白牌子上。
黑漆写就的 “宛宁”两个字,竟闪着如同沉凝了无数鲜血般的暗淡红光。
素婉猛然闭上了眼睛。
平城不可以久留。倭寇炮轰宛宁之后,没多久就进了平城。
他们既然能在其他地方烧杀抢掠,那么,凭什么相信他们会善待平城的百姓呢?
她这样吃青春饭的漂亮女歌星,又不算什么良家女孩儿,也没有强大的家世庇护,简直就是倭寇砧板上的一块肉。
离开这里!她还有顶多八个月的时间!
可是离开这里之后呢?她又能去哪里呢?华国那么大,可到底有什么地方,是侵略者的铁蹄一定不会踏到的?
只怕无论怎么逃,最终都是没有地方可以逃:不要说华国自己的军队驻守的地方了,她在裴家公馆里住的时候也听得到广播,连有洋人驻军的珠城,都被倭寇打下来了!
素婉的确不信这世上有打不败的军队,可到底谁能打败倭寇呢?连原身都不知道。
而她沉默得有些太久了。
堂兄和阿桂都瞧向了她——她听到“宛宁”两个字时,神色就不对,而看见那块站牌时,更是露出了如遭雷击的惊惧……与绝望。
“密斯玫,你怎么啦?”阿桂问,“宛宁县有啥,你脸色这样难看啊。”
素婉摇摇头,说:“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我不喜欢这里,看到那两个字……我觉得很害怕。”
“害怕?”阿桂怔住了,看看一边的梅氏堂兄。
堂兄也有些不解:“你又没有来过这里,你怕什么啊?”
素婉说:“我也不知为什么——只是恨不能立刻逃走。”
堂兄便笑:“好端端的,自己吓唬自己呢。你想想看,这也没什么的,总归过几个月,那个姓裴的也就该忘了你的事情了,那时候,你再回去不就是了?有什么好怕呢?到时候你拍一封电报来,我和爸爸再来接你好了。”
素婉摆摆手,道:“到那个时候再说罢。”
她没有心思解释那么多,只是心里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她既不会逃回南方去,也不会叫伯父和堂兄来接她。
打起仗来的时候,不拘男女,出门都要比在家更危险。
伯父伯母那样卑微的一家人,只要不为谁出头,守在城中,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或许也有一条生路在。
可要是派出堂兄这唯一的孩子来接她,路上遇到乱兵或是瘟疫,折了进去,这一家就没了指望了。
这样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总不会少的。
而现下,注定要沉入黑暗之中的平城,却还闪耀着虹霓醉人的光影。
史老板的那位表亲,名叫“史东尼”,很不妨也叫“史老板”的——因密斯玫的到来,在自己的“珍宝”歌舞厅里,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演出。
托赖那些唱片,密斯玫本人虽然没有来过平城,可在这里也颇有些她的歌迷。史东尼从他们手中收了一大笔门票,便颇为慷慨地叫了打扫卫生的妇人们来,把舞厅的玻璃灯罩与木地板,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子来。
素婉抵达平城的第二天,就要上台。
饶是她已经见惯了东方玫瑰舞池里人头攒动的景象,可在珍宝歌舞厅里,竟然能塞进来这样多的人,还是叫她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平城也有这么多人要来歌舞厅里玩,她站在舞台上,看着他们的面孔,就好像被笼罩在彩色的雾气里似的。
和从前东方玫瑰里的舞客,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指着她说那就是密斯玫,南边很是出名的红歌星,果然长得漂亮,那腰身那脸蛋儿,实在够味儿。
但乐声奏起的时候,他们就忙着挑一个腰细腿长的舞女,搂抱着翩翩起舞——这会儿就顾不得什么密斯玫了,耳鬓厮磨间,一个个舞客脸上都添了醉酒一般的红色。
素婉俯瞰着他们,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升起一些切齿的厌恶:这一处,那一处,每一处,有钱有权的体面“绅士”们,都这样沉迷在莺歌燕舞里。
他们根本不想知道这个国家即将遭遇的是什么,他们只顾今日,捏着陪舞女孩的腰,把那可憎的肥脸往女孩的腮边蹭贴!
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吗?实在是那听歌的贵人,只愿意听那《□□花》!
等平城沦陷,也不知这些大人物,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心下发狠,手中的麦克风几乎发烫。
可是伴奏的乐声还是那样旖旎——这珍宝歌舞厅,就像是一艘被混沌的鬼物占满的大船,在黑夜中的无边海洋中,驶向即将沉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