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玫瑰非国色,花开亦能动京城”——第二天,平城街头巷尾的报童,就拿着这样的报纸,大声吆喝着兜售了。
“南边儿来的红歌星,玫小姐!昨儿个在珍宝歌舞厅演出,轰动一时啊!”报童们喊着,“先生,不来份儿报纸瞧瞧?玫小姐连演三天呐,拿着咱们这报纸呀,去珍宝歌舞厅买门票,还能便宜一块钱呐!怎么,您这么体面的人,不去瞧瞧?”
凭报纸可以便宜一块钱买门票,这也是史东尼想出来的法子。他既然把密斯玫这么一棵摇钱树挪到了平城,那便要这棵树给他下一场金雨,那才不算亏。
他比原先的那位史老板还贪些:密斯玫,是因为惹了麻烦,才来平城让他“借用”一段时间的。至于能借多久,也许二三年,也许一两个月,总之,他说了不算。
要是他也钓着平城老少爷们儿的胃口,让密斯玫隔两天才唱一场,少收的那些个门票,可不就像是把钞票从他的口袋里掏出去吗?
素婉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固然每天唱一场,是累人得很,然而她唱歌也不是为了艺术,她是为了钱啊。
她得有钱,才有指望赶在明年七月之前,从平城逃出去。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原身梅杏春,都不会愿意接着和倭人打交道了!
而这三天的演出,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少分红——自然史东尼拿得更多些,这几天,他看见素婉时,脸上的笑容几乎要从耳朵边儿上溢出来。
仿佛是个笑呵呵的洋菩萨。
然而他到底不是什么菩萨。
第三天演出结束,素婉去领了分红后,原本想着要去见他一面,问问接下来他有什么安排,却被拦在了他的经理室外头——那道门,是反锁起来的。
里头分明有响动,但她敲门的时候,那动静就停下了。
她和阿桂就站在了门口,安静地等。
也没有等很久,里面便又传来了女人的哭声:“不,史老板,我是陪跳舞的,我,我不卖身!”
素婉心中一凛,她听到了一记耳光的声音。
史东尼紧接着便在门里头骂人:“嘿,不卖身?你以为爷不知道你这臭婊|子散了场去哪儿?装什么处|女,又不是没给人睡过——怎么,华人昂国人扬基人高卢人都能睡你,就倭人不行?哼,爷知道,你自己收了钱,那大腿张得比门都大,从爷这儿走账,你少吃了一口,就在这儿给我装丫头!爷告诉你,就是把你扒光了绑在床上,今儿你也得把那几个倭子伺候美喽!”
他说华国话时,还带有明显的口音,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他能用本地人最粗俗、最恶毒的词语来辱骂那个不知名的女人。
那个华国女人也倔强:“倭国鬼子在东北杀了我爹妈,杀了我弟弟妹妹!我死也不能给他们睡!”
史东尼笑了一声:“嘿,我说,他们杀了你爹妈弟妹的时候,没睡你,就把你给放了?哈哈哈,你早就跟不知多少个倭子睡了!说不定还是同时睡的呢,怎么,他们手艺不行,没把你伺候舒服?”
华国女人的声音一默,旋即尖叫起来:“你把我杀了吧,你让我死!我不活了!”
“你就是死了,这身漂亮肉,也要送去给他们玩。”史东尼说出这话时,大约还是笑呵呵的,他的口气,听起来就是在笑,那是恶鬼的笑声,“我听说,有些倭子就喜欢死女人。”
门里的那个华国女孩不知怎样了。
阿桂早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却不停歇地划蹬地面,要离这座魔窟远一些。
素婉只觉耳中嗡鸣一片,她也退后了一步,用脊背抵住墙壁,闭上眼睛,身体却忍不住颤抖。
猪猡?畜生?
一切词语都不能用来形容史东尼的可恨,她现在只想拿出裴镜春送她的那把手枪,打爆那颗可恨的黄毛头颅。
他不只是一个歌舞厅老板,他还是个逼迫女孩子们卖|身的男鸨子。
不,鸨子甚至都比他好些,他对这些陪舞的华国女孩,是完全当作工具,当作玩意儿的。他不会把“低贱”的华人当作人,更不会把“华人女人”当作他们洋人口中的“女士”。
“你是想死吗?”门里的恶魔还在低语,“来,这是毒药,你喝了就死。现在离那几个倭子点你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你这会儿死了,刚好洗干净,就能给他们送过去。”
房间里传出了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叫喊,接着是扭打声,叫喊声。
素婉突然惊醒过来,现在不是能束手旁观的时候,她飞速地扫了一眼走廊,疾步跑向阿桂:“洋火,洋火你带着没有?”
阿桂睁大了惊恐的圆眼睛:“洋,洋火?哦,哦,带着的,带着的。”
梅杏春虽然不吸烟,但是,作为一个很时髦的歌星,她每天化妆,都要用烧过的洋火梗,把自己的睫毛烫得翘起来。
阿桂就有随身带火的习惯——也不止给密斯玫用,后台等着上场的舞女们也很爱吸烟的,她凭着给舞女阿姐们点烟的手艺,很容易得到些糖果点心之类的小东西。
而现在,素婉接了她抖抖索索摸出来的洋火,飞快地跑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擦着两根洋火,点燃天鹅绒窗帘和地毯。
火苗像是在风中起舞的花朵那样盛开。
她返身去拉起阿桂:“你去我的化妆室里待着,等外头乱起来再出来!倘若有人问你刚才在做啥,你就讲是在给我整理演出的衣裳,晓得罢?”
“……晓,晓得。”
“去,快去。”
经理室在二楼,这很好,这让她纵火后还有机会掩盖。
阿桂去了化妆室,她自己却匆匆走进了后台,对着换衣卸妆的舞女们发问:“你们见到我的口红没有呀?”
“啥口红啊?”
“我从南边带过来的一支口红,丽碧牌的,是那种——有点儿紫葡萄色的,”素婉说,“我一向放在手包里,怎么找不到了呢。”
说着,她还走向今天她演唱换妆时用过的梳妆台,好一阵翻腾:“这里也没有?奇怪了,我化妆室里也没有,总不能没带——我今天涂过的呀。”
“密斯玫,一根口红,丢就丢了吧,你是大明星,也不缺钱,再买一根儿不就行了?”舞女们嘻嘻哈哈地说。
“口红不要紧。”素婉直起腰来,神秘地一眨眼,“可是送口红的人,要紧呀。”
舞女们起哄:“哦,哦,相好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