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男人还要再说什么,警察已经抡圆了警棍打下来了:“妨碍公务!聚众闹事!滚开!再不滚给你拷进去,叫你知道知道民国的法律!”
那青年男人躲闪不急,挨了一棍子,尖叫一声,回头瞟一眼和他同来的其他人,这才收了声气跑掉。
而“史胖子的老婆”此刻已经泪水滴答落,望着警察官:“多谢您救我,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怎么活!”
“史太太,您也别这么说,咱们民国的法律,最讲道理。”警察官说,“昨儿这几个死的,那是史先生的错吗?是他们自己,互相踩踏,才出了人命!再说了,就算是怪别人,那也不能怪在史先生头上!”
那个妇人用手背揩揩眼泪,说:“可不是么,要不是那个小玉桃开枪,也不至于沾染这么多人命。那小玉桃,她真不是个东西!我男人好好的,叫她伤成那样——差爷,您要给小女子做主啊!”
素婉听着这话,只觉背上都掠起一片凉飕飕的风来。
这妇人的相貌很标致,若是年轻个十多岁,定也算是个叫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了。然而言语做派,瞧着就叫人心里别扭。
她是史东尼的“老婆”,衣着打扮也精细,手指上那一枚红宝石戒指,足有半个拇指肚大。
她会不知道丈夫的钱从哪儿来的吗?
警察官大抵也架不住她这般作态,热情地说:“史太太,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罢!昨儿这事,我告诉您,也尽都是那小玉桃的错,您和史先生,是受害者!”
“对,受害者!要不是那小玉桃……”
素婉看着史太太热络地和警察官一起往那“珍宝”的废墟里走,她抿了嘴唇。
昨日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被踩死踩伤,那实在是不能怪她的:她只是在二楼放火,盼着闹出什么动静来,史东尼便不好再逼着小玉桃去“伺候”倭子了。
那把火,可没叫下头的舞客们被吓到一股脑儿往外冲。
他们所以要逃命,还真是因为小玉桃那一枪——但那一枪,该怪小玉桃吗?
她一个陪人跳舞的女孩儿,还要被安排去做暗娼,她能是什么带枪出行的江湖女侠?怎么如今这事情,全怪到她头上来?
素婉定了定神,她快走了几步,在史太太哭哭啼啼的诉说间,打了个岔。
“警察官先生,”她说,“平城这边,是什么人都能买到枪支的吗?”
警察官就回过头来,瞧着她。
“这位姑娘是……”
“我是才从浦城来这儿的,他们叫我密斯玫。”
警察官一怔,“哦”一声,眼前发亮:“哦,你就是密斯玫!大歌星,大歌星!哎,怎么没人和我说呢,密斯玫小姐,这么劳动您,多不好意思啊!”
素婉摆摆手:“您这是说什么话来,不管是什么歌星不歌星的,下了台就是国民了。作为国民,哪能不配合警察厅办案子,我也不能例外呀!”
警察官见她笑语嫣然,一时心花怒放:“嘿,要不说是您呢。要是这人人啊,都跟您这样,配合我们的工作,诶,这华国呀,就真文明啦!”
“该配合,该配合,要不是警察厅打击犯罪,我们平民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哦。”素婉一笑,“可是我有个问题,您说,那个小玉桃,不过是个伴舞的舞女,她都能买到枪!这……这叫我听着很害怕呀。”
警察官正色道:“那您可说错了,平城是什么地方?古都!诶,我们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无法无天的!枪□□可不是人人能买的东西,要是人人能买,这平城,早叫赤色分子闹翻了!”
“那么,那小玉桃,哪儿来的枪呢?”
“那是史先生的枪,叫她抢了来,我们收在证物室里了,枪柄上还刻着史先生的名字呐!”
素婉皱眉,她说:“那可就更蹊跷了呀——我刚才听人讲,事发时,史先生和小玉桃都锁在经理室里,小玉桃怎么会拿到史先生的枪?史先生把这样要紧的武器放在哪里,这种事情,她也晓得啊?难道他们……”
她说着,便把目光转向史太太。
目光里万千不言的猜测。
史太太面上出现一丝凶横,警察官看过来时,又满面柔弱欲哭:“密斯玫,我敬你是我男人请来的歌星,请你说话之前想一想!这样无凭无据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是欺负我男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没有人保护我吗?你竟然怀疑他和小玉桃有一腿,你这是在侮辱我们夫妇!”
素婉转开目光,她轻笑:“史太太这样讲,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那么,倘若小玉桃晓得史先生的枪在哪里,还能当着他的面,把枪拿出来摆弄——而史先生这样高大威武的洋人男子,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阻止她,那,他们大概是过了命的兄弟罢。”
警察官和其他证人一并喷笑起来,那警察官甚至还拍了拍巴掌:“哎,还真别说,密斯玫小姐这话,听着有点儿意思。对,那小玉桃,她怎么能弄到史先生那枪呢?”
史太太叫道:“那可不一定,她要是急了眼,说不定也能抢到呢!”
“可她就是抢,也得先有人把枪拿出来啊。”素婉不笑了,“是谁把枪拿出来的呀,为什么一男一女独处一室,还要拿枪出来噢?真的,警察官啊,我这个人只晓得唱歌,脑袋不大好用的,我想不到。您是破案高手,您笃定能想到的罢。”
“你,你——谁让你说这些话的?!差爷,她一定是被人指使——”
警察官看看她,再看看史太太,他说:“史太太,密斯玫小姐和你们夫妇无冤无仇,她来平城刚三天啊,她和你们,能有什么仇?”
“她们这些小狐狸精,同气连枝,她肯定是想替那个小玉桃说话!”
“你怎么这样说啊,我就是问问我的疑惑,就是替小玉桃讲话啊?史太太,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警察官先生啊,你觉得他们这样容易被我骗到啊?”
警察官眯了眯眼睛,嗤地一声,笑了:“史太太,这儿可不是说谁替谁说话的地方。咱们办案呢,讲究一个公正,哎,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怎么,您是觉得,我们警察这么好哄,像三岁小孩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