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说:“但总不会所有人都出国罢,总有人要留下。”
“留下的也不一定非得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呢?”
裴镜春的脸就红涨起来了,他似乎想说什么温热的话,可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他身边的副官笑起来了:“嘿,这不是巧了么?少帅也要和倭人掰掰手腕,梅小姐你要是想为国出力,跟着咱们不就行了?真叫你一个人去外头闯荡,你看,我们少帅也不放心啊。”
“老温!”裴镜春微愠,“胡说什么呢?”
“这怎么是胡说呢,少帅!您想想这年头,梅小姐一个小女子,又聪明漂亮,她走到哪儿能叫人安心啊?不说倭人,就是华国权贵——不也少说有那么三五个姨太太么?那些个姨太太,难道都是心甘情愿嫁给老爷子的?”副官说,“还不是借势强娶的!梅小姐这样的人品,那就好比是暗夜里的一颗明珠!她就是韬光养晦,也不能不引人注目!除非是待在您身边,借着您的势力护着自己,否则……”
他没再往下说,裴镜春已经明白了,素婉也已经明白了。
“家父怕是容不得她。”裴镜春似乎是有些心动了,可想了想,还是这样说。
“老爷子的兵都给少帅您了,他就是不愿意,又能怎么的?再说了,梅小姐若是跟您一道,抗击倭国鬼子,吃过苦,受过累,枪林弹雨里一路照顾您,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子还能说什么?”
这话的意味,就越发不对了。
素婉说:“温副官的意思,我不大明白,我想裴先生去抗敌,身边的卫兵也好,军官也好,总都是配了个齐全的。我虽然懂点儿拆装枪械的本事,可裴先生的枪也不是随时都需要卸开——我能照顾什么呢?说不准还不如给裴先生添个女佣。”
温副官岁数比他们都大点儿,或许因此也自觉担当了今日最厚的一张脸皮,他失笑道:“梅小姐,您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去当女佣呢?您和我们少帅的事情,我们都是听说过的。”
素婉说:“那时是我连累了少帅,险些误了少帅的良缘。”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镜春已经明白了,他失声道:“那是包办婚姻,梅小姐,你不要这样讲。无论怎么样,我父母都会要我娶她的,我不愿娶她,因此才有了矛盾,这不是你的错。”
素婉看着他,笑了笑。
她即便不再说什么,裴镜春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谈什么“你的错”“我的错”,总之她若是和他在一起,那就是了不得的错!
他心里原有一星明亮的希望,此刻却已经暗淡下来。
但那个副官大约不够了解梅小姐。或者说,男人们大多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女人的:一个敢和他们说真话的女人,那是多么罕见!
于是他还是说:“梅小姐,你不用担心。老爷子的岁数已经到了,他把部队都给了少帅,还能把你们怎么样呢?再不能阻拦你们什么了!再有,少帅如今也服过软了,他们自然也就不在意这样的小节了!你想为国出力,那陪在我们少帅身边,为他解忧,助他杀敌,不是也很好吗?”
这一回,裴镜春没有阻止他几乎堪称冒犯的话,反而静静地看着素婉,仿佛等她的解答——是啊,陪在他身边,不也很好吗?现在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只要她愿意,他们就可以在这乱世中厮守!
对一个女人而言,为国出力的最好办法,不就是照顾好她能够叱刹风云的丈夫吗?
如果战争结束而他还能上台接过领袖授予的勋章,他会提到她多年来勇敢忠诚的陪伴,那么他的功勋里就有了她的影子。
说不定他还能把她的名字写在青史之中!
这样好的机会!
可是,她的神情……
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等着她开口,她却还是带着那种叫他心凉的微笑:“请容我想想吧。”
她没有拒绝,但那当然不是不敢。
那是不愿。
明明现在已经和当初她被迫离开浦城时不一样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站到他的身边来?
他心中憋了很久的那句话终于冲口而出:“梅小姐这样不喜欢我?”
这话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都叫他脸红。
脸面是不要了,是没有了,他这样体面的一个青年绅士,竟然对一位小姐问出这种话来!
可梅小姐似乎没有被这句冒昧的话激怒,她只是说:“我并非因不喜欢裴先生才犹豫的。”
这话很是绕口。
裴镜春用他那几乎要烧掉的脑袋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再三确认她说了多少个“不”后,心潮便猛然荡起来。
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答应,还有别的理由!
那么就是,她,也喜欢他?
“那是为什么?”他第二次失态。
“因为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不愿假手于人。”素婉说。
裴镜春半懂不懂,裴镜英唇边却是露出了隐约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