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的喘着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鼻腔里涌出鲜血，他用抽搐的双手胡乱的在脸上擦拭着，却怎么也止不住，殷红的血液溢出的那一瞬间好像是不疼的，只有恐惧和窒息，在苍白的枕单上晕开。
他的喉咙发不出声，被死死的卡住，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抽疼，即使是柔软的床铺轻微的摩擦，也让他觉得无比难熬。
“家属出去等候，准备出颤！”医生的声音平静冰冷。
电流贯穿了他的全身，他无法向任何人求救，在这一刻，他没有办法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他觉得到这种程度上，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监护仪上的线条紊乱，毫无规律，似乎每一个波动都在宣告他即将死亡。
他想挣扎，他不想再忍受这种痛苦了，面罩把它呼出的气体收回，浑浊又无力。
“邓良！邓良！”顾舟南在人群中寻找着病房。
“这里是医院！家属吵什么吵？”
叶昭佑想阻止顾舟南，直到他看到顾舟南停下脚步的身影，还有邓父邓母的眼泪，他这才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即将凋零和垂败。
“……”他一言不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邓叔叔邓阿姨，我是顾舟南！邓良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邓良他、他叫你来的？”
“求求你们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顾舟南的嗓子已经哑了。
“孩子你别这样……”邓母扶着顾舟南，但自己也微微颤抖着。
经过一番抢救以后，医生慢慢地停下了动作，整理了下脸上的口罩，平静的走出了病房。
“医生！请问、请问我们家小邓……”
“血已经止住了，但病人现在太过虚弱了，我们尽力了……”
“医生……你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啊？”邓母情绪逐渐崩溃。
邓父上前拉住了邓母，“医生……我儿子他……”邓父的眼睛中泛着泪光，声音沙哑。
“再去看看他吧……”
“……”
顾舟南在一边看着，眼泪无数次流经他的脸颊，“邓叔叔，我、我想进去看看他……求您了……”
邓父的神情里泛着哀愁，沉重的点了点头，“去吧……”
顾舟南缓缓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他的步子艰难的向前移动，似乎迈出的第一步，都需要耗出足够的勇气。
他走到邓良的病床前，弯下身子，就那么看着邓良。
顾舟南的眼泪好像流不干似的，滴落到了邓良的眼尾。
“邓良，邓良？”
邓良听到了那声自己在梦里也很少听到的声音，心中酸涩：“呵，我可能是想顾舟南想疯了吧，他们都说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可能我也快了吧，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眼泪……”
邓良艰难的睁开了他的那双眼睛，除了天花板上的灯，什么都感受不到。
“邓良……”
“顾、顾舟南？”邓良的声音细微的如苍蝇在耳边飞。
“你醒了？”顾舟南的心里万般欣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顾舟南……你为什么要来？我是不是快死了……没时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邓良笑了，“是梦吧……”
“不是梦邓良，不是梦，我是顾舟南，你看看我啊。”顾舟南吸了吸鼻子，拉起了邓良的手。
“不是梦？你为什么要来啊？”邓良的语气中是震惊和恐惧，“你走，你出去，不要看着我这副样子，不要！求你了……”邓良的情绪有些失控，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乱动，你手上还挂着水，我想抱抱你，好吗？”
邓良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喘着气。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像鬼一样，像个怪物！”
“不，一点都不像，你是邓良，只是邓良，我最喜欢的邓良……”
“你瞎说什么呢……干嘛喜欢我？”邓良双目无神，摇了摇头。
“你……看不见了吗？”顾舟南的神情里满是心疼。
“我、我……”
“没关系，我能看见你就足够了。”顾舟南拉起邓良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轻轻的挪动着。
邓良本能的一缩。
“别害怕。”
“是顾舟南……可以摸得到的顾舟南……”邓良想着。
“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知道……”
顾舟南的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一用力，就把眼前的人弄碎了。
“我好累……我活不下去了。”邓良伴着委屈，流下了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该有多疼啊……”
“没事的，没事的……”邓良想要亲亲擦去顾舟南眼角的泪，“顾舟南……为什么我偏偏会喜欢上你啊？”
“没有为什么，那我们这算不算互相喜欢对方？”
“……算。”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哪怕就一分钟一秒钟……”
“……”
“答应了我吧，求你了……”
“嗯……”邓良几乎用光了最后的力气，流尽了最后一滴泪，“顾、顾舟南……”
“我在。”
“我、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邓良的呼吸变得微弱。
“我知道了……”
邓良笑了，恍惚间，他好像看清楚了顾舟南的样子。
“……”
许久，顾舟南不再听到邓良的声音。
“邓良，邓良？”
“……”
他没有再得到回应。
顾舟南明白了，他僵硬的起身，知道听到监护仪发出了死寂的长鸣，留下了一长串冰冷的直线。
他再次弯腰，轻轻的在邓良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直到邓父邓母再次冲进房间，看见他们的儿子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
死一般的寂静，耳鸣贯穿了顾舟南的全身。
他无动于衷的站在哪里，木讷，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病床上的那个人就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神经再也没有抽搐，没有在挣扎，叫他也再也得不到回应。
但只有顾舟南一个人知道，他是笑着离开的。
他们已经在一起过了不是吗？哪怕就一分钟一秒钟……
邓良也不会觉得有遗憾了，因为他用他那双眼睛记住了顾舟南最好年纪的样子。
他们把对自己的喜欢藏在少年的意气风发里，藏在骄阳似火里，顾舟南走在邓良为他铺满的月光路上。
此后，只剩他一人回望。
“邓良死了，死在了我时隔几个月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他瘦了好多，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他了……他一个人怎么忍得住啊？那么疼……一定很辛苦吧？他答应了我好多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任性才让他妥协，说不清楚也无法形容。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天台，不是想从上面一跃而下，而是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那天我并没有选择放声痛哭一场，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世界，才逐渐感受到我的渺小。我好像又想邓良了，一直都在想。我的邓良啊，才17岁，小小的，最后只被放在了那个小盒子里，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啊，再也见不到了……”
“我没有亲眼目睹邓良的离开，只看见顾舟南守在那里，不过半个小时，他就出来了，连同冲进去的，是邓父邓母，是医生护士。我本以为他会大哭一场的，但并没有，我有些意外。我和邓良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和我说过的事不比任何人少，他说过我是个很好的人，说和我做朋友是他的幸运。那他的幸福是花光了吗？为什么就生了病，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走了呢？邓良，你忍受了太多了，你很厉害，愿你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病魔不要再缠上你的身体，一切安好。和你做朋友，也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