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准点点头，便去了后院二楼，敲敲柳晏的房门，听到里面说进来，他才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柳晏只穿着里衣靠在窗边，令狐朝在另一侧，还是在看书。

“你们不去和孩子们玩儿吗？看他们热热闹闹的，心里都舒坦许多。”

令狐朝放下书往前挪了挪，说：“他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们这些前辈过去怕是叫他们拘束不少，还是别去了。”

“是啊，好些孩子从前都是晦言带出来的，他那时候凶得呀，有几个孩子看到他就两腿发软，哈哈哈……”

宋准拖来个椅子在榻边坐下，问道：“你们从前都是怎么训练那些孩子的？”

“我们的前辈怎么训我们的，我们就是怎么训他们的。”令狐朝抿了口茶，说，“先是练身法武艺，学西凉那边的方言，学契丹语，学大宋官话这样。”

“令狐兄，听你说起来好像很轻松，可是你和稚言会的都远远不止这些啊。”

“说起来当然轻松了，无非就是那些，别的我不记得了，你若真好奇，让稚言讲给你听。”令狐朝碰碰柳晏的胳膊，说，“讲讲。”

柳晏歪头看了令狐朝一眼，手撑在矮桌上，说：“我也不太记得了，我就记得有一回我轻功不过关，从那台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有动静，结果就被拉着跑马场去了，被绳子拴在马屁股后面，差点没跑死我。”

“哈？”宋准瞪大了眼，他从前是听柳晏提起过一句这回事儿，他话题岔开得快，他便也没追问下去，没想到被拉着跑马场的竟然就是他自己，还是因为这样的一件小事。

“是啊，我就记得每次我被罚的时候了，跑马场，冬日里被扒了衣裳扔雪里，被倒吊在树上，被关进地窖里挨饿，还有每次被他们……”柳晏说到这儿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每次都是晦言救我出来的。”

宋准知道他的欲言又止里藏着的是什么话，他虽不明说，可也能看出来他已经渐渐从那些事情里面走出来了。

令狐朝闻言笑了，说：“不是你每次哭哭啼啼求我救你的？”

宋准也笑了，看着柳晏道：“难怪你这么喜欢他，遇到救命恩人可不是要以身相许吗。”

“宋惟衡！”令狐朝拿桌上的书照他脑袋拍了一下，却根本没用力，“你真是会搅浑水，他说什么你也跟着说。”

柳晏撑起身子凑近令狐朝问：“可我是因为这个喜欢你的，我也想以身相许，你要是从了，明日我们就成亲。”

“两个男人成什么亲，一边儿去。”令狐朝伸手把他的脑袋推远，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非要一个那样的由头？就算是我同意，哪条律法又同意两个男人成亲？”

宋准摇摇头说：“没有。”

柳晏被拒绝，却并不觉得失落，只是笑笑说：“这么说你是愿意和我成亲的？”

令狐朝翻了个白眼儿，没再理他了。

窗外寒风阵阵，屋里却暖意融融，柳晏把令狐朝的琴搬来，又去拿了自己的箫，叫宋准听他们合奏。

琴声悠悠箫声咽，给这热闹的小年夜里添了不少意趣。

等差不多到了子时，柳晏和令狐朝便去祭灶了，在寻常百姓家里，是由家中的家主来祭拜，在鬼樊的话，那自然也该是他们二人去。

烧了纸钱，又燃了爆竹，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火药味儿，闻着却叫人安心。

夜里宋准便宿在了茶馆，睡在柳晏房里的榻上，令狐朝和柳晏睡在他床上，原本给两间房用的炭今夜都点在了柳晏的房里，暖和得像晚春似的。

睡前宋准还有些担心，怕半夜出什么意外胥吏找不到他，第二日醒来赶去子城，直到昨晚一夜平安，才放下心来。

年关将近，楚州虽然地处边关物资匮乏，但年还是要过的，没法像临安那般盛大，但也该多少热闹热闹。

大红灯笼一早就挂上了，城门口，官廨门口，正厅门口，张惠的宅院门口，柳晏的茶馆门口，夜里点上灯，红灯笼映着白雪，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柳晏给他们都做了新衣裳，都是些喜庆的颜色，领口袖口还压一圈兔毛防风，又买了相配的玉佩等饰物，要把大家都打扮得跟他似的。

宋准给家里去了信，写自己在边关一切都好，近日金人不来了，军饷问题也解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等来年开春淮河化冻，又将成为天堑阻隔外敌。

他又嘱咐宋徵说，知道他刻苦，但年节时期还是要休息，陪陪母亲，抽空去张家看看妹妹，算着日子小外甥应该过百天了，他们这两个舅舅该送些礼给孩子。

在包袱里封了些钱，叫柳晏帮忙找人捎去临安，宋准也没敢彻底放下心来，若是金人不频频来犯，楚州就能过个更热闹的好年，他也不必每日夜里都提心吊胆地入睡。

除夕夜，宋准还是在茶馆过年，和令狐朝一起张罗着包饺子，吃完大家一同守岁，子时过，满城都是烟花爆竹声。

在一派热闹的光景里，有人骑着马从城北一路疾驰，马蹄溅起雪水，手里的火把忽明忽灭，直到看见子城城墙，那人才大喊：“城北前线有军情！！金人来犯！！！”

他的声音湮没在爆竹声里，他就那样喊了一路，胥吏层层通传，才叫张惠知道。

张惠彼时也正在陪着夫人孩子，听到消息，手里的摇晃着的拨浪鼓掉在了地上，不知为什么，平日里怎么摔都完好的拨浪鼓，这次却碎了。

“备马！”他喊道，“去东南角门外茶馆叫宋参军，带人去北城墙！快！”

他换了衣裳，也穿上了轻甲，原本他作为知州，是不需要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这是一场恶战。

宋准听到消息，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飞快地穿着鞋袜，越着急，手竟然抖了起来，他回头对令狐朝和柳晏道：“令狐兄，稚言，金人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打定了要血战到底的主意，若是楚州失守……你们尽快带着鬼樊离开！”

“不行！我们走了你怎么办！”柳晏拽住他，眼神坚定地说，“不走，你在哪我们就在哪，你若要上战场，我们也随你去杀敌！”

令狐朝也下榻穿鞋袜，说：“我随你同去，若出了什么意外，我能救回来。”

“你们……”宋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们，最后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