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星想要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失败了,他流露出的神情那么真实,那么无懈可击。
“真的,”她不禁蹙着双眉微微摇头,“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在一步步设计我,夺走我的一切。你想让我被全宗弟子厌恶吗?”
她问的这个问题,江寒玉不想回答,因为她猜对了。于是他扬起嘴角“善意”地笑道:“你有时候挺聪明的。”
诡异的沉默在房间迅速蔓延。
贺天星累了,经过这一天的折腾,她实在不想再跟他纠缠个不休,转而冷着脸提条件:“我要回九间住。”
“不行。”江寒玉拒绝得毫不犹豫。
贺天星不理会他,推了他一把,去床上抱起被子就往门口走。
江寒玉翻了个白眼,在她经过身边时拉住她手臂,退让道:“只能回去住三四日。”
贺天星刚要表达不满,就听得他继续道:“你终究是妖,长期住在弟子间,他们难免会害怕。”
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掉,她绷直了身体,双手抓着被子愈发用力。她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江寒玉的手指划过她攥到发白的手背,似是安抚。
贺天星背着江寒玉替她收拾的包袱离开了离净院。
她想念她的朋友们,想那个总是跟她对着干、却都是为了她好的谢从礼,想那个冷冰冰、却顾念所有人的霍歧师兄,还想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江琬。
江寒玉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想起刚才的对话。
离开前,她问江寒玉道:“为什么帮我?就因为我是你的什么故人?”
他起初沉默不言,只盯着她看,恨她什么都不记得。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是你的故人,一开始就是你错认了。
“我不会认错,即便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眼前的这张脸逐渐与藏在心底里的那张脸重合,他快分不清谁是谁了,但总归,都是她——重鹤。
真是不公平啊,凭什么他要独自记着那些令他难以忘怀的过往,明明当事人不只他一人。
……
江琬这段时间过得很不错,自从贺天星搬出九间后,再也没有人跟她抢霍歧师兄,不用担心霍歧的注意力被贺天星分走,更不必怀疑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单独相处,即便霍歧有时不见踪影,也放心许多。
可是,独享霍歧的美好时日被一阵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
九间里这般有礼貌的,只有霍歧一人,江琬以为是他,欢天喜地地蹦跳着去开门,拉开门,闯入眼帘的却是多日不见的贺天星!
“怎么是你?”她抓着门忘记了给贺天星让道,“你怎么回来了?”
贺天星抱着被子,肩挂着一只绿色锦缎包袱,站在门口,对着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回来住几日。”
“不会不回去了吧?”江琬立即反问,“住几日?”
贺天星从她让开的半边门挤进去,把东西放到西边的床上,道:“过几日就回去。”
江琬见她笑得勉强,又带着一丝苦涩,只好解释道:“我就是问问,你别多想。”
“我知道。”
她不想离贺天星太近,便继续立在门口,依着门框,犹豫不决地问道:“你会咬人吗?”
贺天星叠被子的动作一顿,道:“不会。”
“那,那你会发狂吗?”她追问。
“当然不会。”这次贺天星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站直了身体,扭过来面向她,语气坚定,甚至伸出手指指天,“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一根寒毛。”
她的保证过于正式了,江琬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接下来便是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沉默,江琬受不了再跟一只妖独处一室,借口出去找朋友玩,急匆匆逃似地小跑出了九间。
她拍了拍胸口,小声地舒了口气。虽然碎竹也是妖,但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他是绝对不会吃她的。
可是,她连贺天星是什么妖都不清楚,实在不敢完全放下戒备同她共处一室。
江琬走着,考虑如何求父亲调离贺天星,突然,她听到了藏在微风里的熟悉声音,从前方六间拐角处传来的,霍歧的声音。
她不自觉地上扬了嘴角,加快脚步赶过去,然而,当她满心欢喜地准备上前去打招呼时,她听到了“贺天星”的名字。
她脚步一下子缓了下来,一阵轻风拂过,吹过来霍歧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
“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后嚼天星舌根,我饶不了你。”
是霍歧的声音不错,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替贺天星打抱不平?仅仅是因为他们曾一同习武吗?
这时,似乎有弟子不满地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江琬的心霎时间提到了喉咙口,狂跳不止。
“是又如何。”
“宗内有哪一条规定不允许倾心同门的?还是说你去寒玉大人面前告发……”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江琬听不进去了。
她耳旁嗡鸣,吵得她头脑混乱不堪,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得见一句“是又如何”。
霍歧喜欢贺天星?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浑身僵硬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想要冲过去问问霍歧,身侧一个白色人影擦肩而过。
“霍歧!”
江琬看清了背影,大声叫他。
他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滞缓一下步伐。
她快步追上去,拽住他小臂,拦住他的去路。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霍歧的目光低垂,落在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背上。
下一瞬,江琬的掌心落了空。
她低头望着抓空的手,忍不住攥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抬头对上霍歧冰冷的眼神,冷笑道:“怎么,现在连装都不装了?这么快就要为她守身如玉了?!”
江琬音量不小,拐角后的三个弟子对视一眼,迅速猫到墙后探出头看戏。
江琬等不到他的回答,沉默蔓延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