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岐喉中发出“咯咯”之声,伴随着树枝根须生长、刺穿、蠕动的沉闷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他心口外的那一截树枝迅速膨胀,分为好几根几乎如人粗的枝干,奇诡而恐怖,仿佛根须之笼,将他们禁锢其中。
每一寸树皮都染上了鹤岐血的颜色,而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得到足够养分后,它们向内伸出更多须枝,要将剩下几个活物也变作它们的温床。
庞大美丽的白鹤不可遏制地向下坠落,原本被视为庇护所的枯木将要成为他们的埋骨地。商有归敲着系统问它清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一边咬着牙持剑,斩出道道剑气,清风将鼓胀畸形的枝须切得七零八乱。
骆闻更不会坐以待毙,鹤岐双爪已经无力继续抓着他们,他便直接扛着他那扇“门板”,狠狠对着枝须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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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干新叶飞散,爆开腥甜的汁液……碧绿混着淡红,是鹤岐的血。
两人都是眼睛一亮,商有归声嘶力竭喊道:“骆兄有戏,稳住!新长出来的枝干力量不足,我来主攻,我们想办法把鹤师兄救出去!”
至于扎入鹤岐心口的那截树枝,他一时想不到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逃出去后再设法去除。
逃离这诡异的地方,或许树枝会自动失效……商有归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死亡本身”,什么又叫“死亡剥夺生命”,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的死法,又怎么能让生灵不绝望,不怨气横生?
骆闻不吭声,又抡起他的“门板”狠狠砸下!
松散黄沙汇聚成厚重土块,张牙舞爪的枝干被厚土定住,一时竟不能再动弹分毫。
果然有戏!
商有归出手顿时更快更狠。形如莲花的青色火焰飞舞,将土石灼烧得更坚固难摧。一面有锋锐无比的剑气不断绞杀,一面有灼热无比的火焰以木枝作为燃料,鼓胀畸形的树枝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略微有退却之意。
好时机!
无数剑气先后迸发,转眼又在商有归指挥下凝炼如一。青色消退,剑气转为一种无色透明之态,近乎隐没在黑暗之中。
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威胁的一道剑气,不过指宽,由剑光分化逆转而来——转瞬就以极其轻灵的姿态刺入鹤岐心口!
任那些畸形树枝生得如何粗壮,它们不过是以鹤岐的肉身为巢床,以法力血肉为养料,从最初那根细细的树枝长出而已。
那道剑气在鹤岐心口一转,便举重若轻地将其整个剜出,连深入鹤岐四肢百骸的细密根须,也瞬间被扯断甚至挖出不少。
“咯咯……咯咯……”鹤岐鸟喙中淌出蜿蜒的血水,商有归顾不得其他,又补上一剑,将本来有退去之态、又因母体断裂而展露疯狂的树枝切得更碎,变成再也无法复原的细小碎片,扑簌簌往下落去。
“嗬!”骆闻见状,又连砸几剑,配合商有归清扫出一片空地,最后力量聚于一点,将枝干囚笼捅出一个足以通行的大窟窿来!
这一击后,他面色惨白,已将近脱力。越是外部的树枝生长时间就越久,抽取的力量也越多,就越难击破。
脱离鹤岐这个母体,树枝却并不会立刻枯萎,反而立刻本能地调集力量,强化已经长成大枝条,并生出更多枝条抵御攻击。
骆闻轻吐一口气,按了按因使用过度而酸痛的肩颈。他功法不全,哪怕是本命法器,驾驭起来也并不那么得心应手,过度施法御剑,更是会对自身造成莫大压力,肉身难以承受。
不过好在终究是……不辱使命。
白狐四足一蹬,跳出商有归颈窝。它变得比之前更大,水波一般的光华在它身边荡漾,压住树枝野蛮生长造成的空间不稳。同时它略一低头就咬住白鹤修长的鹤颈,身形闪动,在无数碎片空间中穿梭,背起商有归与骆闻,直扑那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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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啊!”骆闻忽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什么东西……好烫!”
他手背冒出个记号,似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殷红如血。
“洞天……”
骆闻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商有归便再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地面豁开一个大口,许许多多形状似鹤羽的修长叶片从底下冒出。
仿佛血管一般的树枝串起叶片,扑簌簌几声轻响,就织成透不进一点光的天罗地网。这次没有什么诡异的吸力,只是以绝对强横而不容反抗的力量,要将他们拽入地心。
白狐呲着牙左冲右突,不断分割着空间,试图寻找一条出路……然而一层叶片被割开,后面仍是层层叠叠数不尽的叶片。
【洞天……什么洞天!】
紧要关头,系统终于翻尽了它的资料库,后知后觉又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我们根本就是一直在骆闻说的洞天里!鬼知道究竟是他与鹤岐中的哪一个做了什么触发了洞天的机关,这根本不可能是正经的传承洞天,根本就是要命来了!】
商有归急促地应了一声,长剑在手,朵朵碧绿火焰飘飞燃起。
系统的情报确实重要,可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每一片树叶上都有血管经脉一般的纹路,怕是……不知道以多少生命为基石,浇灌出的邪物。
他的剑还在手,他不能绝望,也还远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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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妙羽大世界,孔雀族地,雀君竹居中。
雪崖固然有一只手吊打几十个孔令思的能力,做生意却很有原则。除却来时第一天就已敲定的万界通识一事外,余下他带来的多种新法器新技术,都是一一与孔令思仔细商讨,并不以武力强迫孔令思接受。
孔令思自己也是只非常耿直……或者说很轴的鸟,在某些方面他很懂变通,而在另一些时候,即使面对的是道君大能,为了利益他也不会有半分退让。
如此,两人秘密“友好商讨”了十天,才全部敲定各种新技术的去路与款项,并且立下因果誓言,彻底将双方利益绑死。
感应到因果誓言生效,孔令思方长舒一口气,半笑半苦笑着说:“齐物道君啊齐物道君,您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您这来一次,是打算把妙羽这点家底掏干净么?妙羽虽然明面上是孔雀一族独大,可某也不好不顾及其他诸多同族的心意,是不是?”
雪崖眉目含笑,洒金扇轻摇,似乎半点也听不出孔令思话中的挖苦之意:“孔族长雷厉风行,手腕了得,本座自是相信孔族长能妥帖处理一界之事,也知道究竟什么对妙羽好,什么会损害妙羽……难道那是孔族长愿意见到的么?”
孔令思妖冶的面上长眉一挑,拊掌大笑:“齐物道君确是神妙人物!与道君做这笔生意,孔某不亏,妙羽更不亏!既然道君先给予妙羽如此信任,那孔某自是不会辜负道君信任……不知道君接下来,想做什么呢?”
雪崖笑意分毫不变,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意,不疾不徐道:“孔族长此言何意?非是本座接下来想做什么,而是族长该做什么。本座此行只为生意,不论其他……你说是不是,孔族长?万界通识一事,按两位道祖之意,昆仑并不打算藏私,孔族长可在各族中拣选有天赋的后辈去现场观摩学习。毕竟本座不会长久停留,而之后一界的法器维护,自然当由本界中人实行。至于如何进行利益分配,怎么让各族族长松口,那就看孔族长的本事了,余下种种,也是如此。”
孔令思眉宇间透露出些忖度的神色,旋即一拱手:“多谢道君点拨。某执掌妙羽几十万年,想来不至让道君,让那两位失望。若道君无事,那某便先行离去了。”
雪崖正要颔首,忽地眉心一蹙,叫住孔令思:“孔族长留步,本座方才倒真想起一事,还要请教孔族长。”
“请教不敢当,不知道君有何事相询?某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孔族长可知一位云雁出身,道号‘雁闲’的妖皇……或许,她更多以雁闲真君的名号示人?”雪崖轻轻敲着洒金扇,“雁闲真君是羽族,想来孔族长或许有所耳闻。”
孔令思有些奇怪地看一眼雪崖,不过看在修为差距的份上,还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皱着眉回忆起来。
片刻后他道:“雁闲——有,不过她出身妙羽,却不能算是妙羽大世界的天仙真君,更不能算妖皇。云雁一族跟脚血脉本就不甚出众,她在云雁族中都算不上出挑,更不能说是什么天才,但不知怎么,她竟抢在同代大多数羽族之前踏进了生死玄关,成就元神,自此离开妙羽,杳无踪迹。某也是见云雁一族难得出个妖王,多看了几眼,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羽族。原本某见她是个可塑之才,还想将她收在座下,却不想她进阶之后就再不见踪影。某只道是无师徒之缘,此事便就此作罢。怎么,道君见过她?她现今已成就了妖皇之身?”
雪崖继续敲着他的扇子,喃喃着说:“雁闲,雁闲……她可不仅是成功渡了元神四劫,只论境界,她不在赤乌之下。”
孔令思怔住,细长妖娆的双眼一下睁大:“赤、赤乌?渊极那只眼睛长在头上,从不正眼看人还动不动就要烧人,除了会喷点火别的什么都不行的死鸟?”
雪崖沉默片刻,轻咳一声说:“是渊极之主,赤乌妖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道君您想必比我更清楚……虽然元神之后再不被什么根骨天赋限制,跟脚却始终在此,既然享了长久寿元,修炼速度必然快不起来。除非她舍弃寿元转世为人……数万年连渡元神四劫成就天人,在妖族中已经是了不得的速度了。修行一事须得稳扎稳打,短短数万年连修炼法术、打牢根基都不够!您既然能一眼看出她的云雁出身,她就必然还是妖族,不曾转世为人!”
他的惊愕没有丝毫虚伪。
“莫非道君提起她,是想问妙羽是否有什么可促进修行、或是辅助修士轻易渡过四劫五衰的秘法?”孔令思惊愕中多了一丝慌张,“某可对因果起誓,妙羽也好我孔雀一族也罢,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若是有……”
若是有,他怎么修为还停滞在二劫天人,要苦苦压制修为、拖延元神之衰降下的时间?
若是有这般无上妙法,这诸天万界早该是羽族的天下,又怎会在这九离界域偏安一隅!
没有也就罢了,他更怕……因为这莫名其妙出现的莫须有之事,给孔雀一族,乃至整个妙羽大世界都惹来祸端!
孔令思执掌妙羽大世界数十万年,绝不能容忍者等情况发生。
雪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着说:“要不是有因果见证,做不得假,就见孔族长你这神态,本座怕是要以为真有这般不讲道理的神妙秘法——孔族长放心,本座并非那等从不仔细打磨修为、只想走捷径的蠹物。再怎么说,昆仑两位先天金仙,推演出这般秘法的概率也比妙羽大,不是么?倒是那雁闲……”
孔令思听他话中确实有几分戏谑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修行一事,本就是这个道理。只问自身,不假外物,更无捷径,非有大毅力、大智慧、大无畏之辈不能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