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自己的前方行走着,倒也有个样子,是比自己好了,也算是不枉费这一遭。
顾相以的手捂住膝盖,算算自己仅剩的寿命,得不了几遭了,停在原地歇歇,向前看路程还有多少,却从咸宰的指缝中,数过台阶的光鲜亮丽。
好神奇的一双手,能缝制出锦绣山河,其他……会不想今晚的。
察觉到咸宰停下来,无需抬头,也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不看的,互相看的,对现在的路程有什么意义?连点鼓励都是身体里面流出的血在说话,不如低头走自己的,互相不干扰最好。
顾相以轻捏住膝盖,掐活自己的命脉,一步步登上想去的家,结果就是坐在沙发上起不来了,一双眼睛跟着咸宰拿蜡烛和绣品的身影,有灯不开的原因是,“我一开灯,会有人上来跟我聊天,现在很不方便,就辛苦你的眼睛将就一下了。”
顾弱弱的眼睛会说话,在说行,咸宰听到了,心满意足地拿出以前的绣品给他看,他自己也是许久没有看了,拿到有烛光照耀的地方,比想看的、要看的人都有一些惊讶,“快被虫子啃烂了啊。”
顾相以赶忙把脑袋探过去看看,还有些人物的底色,其他再好的季节,也被虫子啃烂了,“你没有及时清理吗?”
“之前翻出来看了看,没有什么好看的,就不管它了。”现在更是,只给予想看的人,不想看的人坐在想看人的对面,看人比看人好,看顾弱弱在烛火下认真给回忆上妆。
“背景在春桦风茳吗?”
“嗯,你现在看的是以我十八岁生日为背景的绣品。”
顾相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绣品,宛如被隐藏在其中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气,让虫子一年又一年的岁数堆积到现在,成为了黏滑、不好清理的油脂,肥腻地让人想吐。
“到了一定的年龄,人都会变得恶心吗?”
“怎么说?上面有让你觉得恶心的人吗?”
“你。”
顾相以无法将绣品举到他的面前,这副绣品很长,从咸宰手里面接过来的时候,还是层层叠叠的方块状,双手展开一看,绣品顺滑地流到了脚边,能看到的只有还在手掌心的图样,是一条长的街景,密密麻麻的人在围观站在人群中间的少年。
少年穿着春桦风茳风格的衣服,和顾相以身上的衣服同属一个地方,同出一个人的手里。少年的风格太亮眼了,亮眼到人群中一眼望过去,只知他的针法,绵延数千里,都道少年好绣工。一听说,今日,他会身穿早早准备好,缝制了三年的衣服。
很多人慕名而来,引得少年的十八岁生日会,差一点万人空巷了,而绣品上,就是纪念了那一天的街景,哪怕有些部分被虫子吃掉了,也缺不了其中得珍贵。但其实,本身也就没有什么珍贵的,否则,不会被他带来这里,死后连个遗物都算不上。
这些年,只有顾相以感兴趣,在今晚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出了今年和那年得不同,本人看不出来,顾相以便说给他听,“我见人在一定的岁数里面,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模样,也会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都不会进行改变的。毕竟,我生来见他们就是这般模样,直到他们死后都没有任何地变化。可有一天,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我见到了他们曾经的模样,与我所见他们的模样迥然不同。”
“我不知道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变成那般模样,可不管经历过什么,都不是可以拿来坦白自己罪恶得无辜,如果那是段根本就不成立的、不该存在的经历,他们就是多面的人,既然是性格中本身就有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见人?又小气于让人看?直到我看到了你,你和我遇见的人岁数相差不大,我又见到过你们的少年时期,就会想到,是不是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变得恶心?而我见过其他岁数的人,又是他们那个年龄段该有的命数。”
“他们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是他们,连带将我也骂了,你说,直至他们死后都没有任何地变化,既然他们死了,从他们身上得不到的回答,就不要从别人的身上得到了,任何被你问的人,终归不是他们。说起来,人死是一件特别委屈别人和没有道理的事情,让留下活着的人想七想八的,但人都已经死了,还能跟谁计较?只不过是跟自己较劲,这种很没有意义的生活,有时候却能成为活下去的动力,也是挺奇怪的。我劝不了你什么,我也不是你,只能希望,你养好点身体。”
“谁让他们死了?你才没有道理,向着他们说话。”
咸宰望着他瞥到一旁,不再看向自己的眼睛,歪头,轻笑道:“咱们小同学人坐在我的对面,心还是想和我靠近的。”随即低头,无奈,“我的脸上出现红斑,你的眼睛长出红斑,在这个夜晚,也是不孤单了。”
“谁跟你一起。”顾相以撇清关系,“我跟你过敏才不一样,你是痛苦的,我是愉悦的。”
“你开心什么?我向着他们说话?”
“你痛苦。”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咸宰认也得认,认也得认,都是为了给他擦去泪水,点头认他的话,开口找一点办法,“那你还不多看看我,多开心一下?”
顾相以才不看他,伤眼,低头,想着继续看绣品,才看了一眼,将绣品扔到他的身上,让没有牵挂、比较自由的绣品随着扔出去的力道,睡在没有见过的桌子上,又被人叫醒。
“你怎么不看自己的作品?”
“我只看向现在。”
顾相以讥讽,“到一定岁数恶心的人。”
“你光说现在的我恶心,说不定,以前的我比现在更恶心。”
“十八岁的你是一个恶心人,你身边人看你的眼神很友好,你现在也是一个恶心人,你身边人看你的眼神却想要杀了你,比起人群,我更肯定你是一个多面人,毕竟,初次见面,要救人的是你,现在,要杀人的也是你。那为什么他们不同时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既然你如此得会伪装,为什么不继续伪装下去?是因为谁的出现吗?”
“我真想送你下去,让你问问你想问的他们,小同学,你要明白,不能以我的人品论证他们的人品,我们是不同的人。再者,人身上的随机性太多,导致一个人性格转变的契机多如牛毛,或许会很奇葩、难以想象,更或者,一个人的心智坚定,在遇到困难挫折时依旧可以保持初心不变,可能你见上千个人,都不一定能解答疑惑。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你口中谁的出现是指你自己,你大可以放心,不会是因为你,至少在我这里不会。”
顾相以不愿意听,反驳,“没有或者,人的性格,如果被你口中那些多如牛毛的契机改变了,说明本身他们就想这么做,不想做的事情,谁能逼迫?难道做恶心的事情,头顶还有线牵着?任何的坏事都是他们出自本意做的,敢做不敢见人,敢做不敢说,敢做不敢透露,就是多面人!还是要死掉,待人才能没有伤害。对,还是要死掉!他到了一定的岁数,一定会会像你们一样!”
可做恶心事情的人不是他,又和我没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同名同姓,我怎么能杀他?
玖十……
多面人。
他到一定的岁数会做恶心的事情,那就不能让他到那个岁数,和父亲、自己一起死吧。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玖十说,覃响喜欢红色的花,而自己的爸爸喜欢白色的花,是一成不变,还是分阶段的?
如果还能见爸爸一面的话,多好,能问问他,现在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欸欸欸?”
“什么情况?”
“它们怎么都落了?”
覃响眼疾手快接住从花盆里掉落的花瓣,但速度不顶用,谁会想到开门进房间后,会有花瓣掉落,慌慌忙忙接住花瓣的人,被一旁处之泰然的人们看在眼里,疼在嘴上,扶在手上。
“这是风见忧,一种见风就掉落的花。”
在客厅休息的同学科普。
“现在变成尤见忧了。”覃响有自知之明,对着掌心中完好无损的花瓣说:“花花们,我预感我要完蛋了,你们帮我跟尤见忧求求情。”
说完,手掌心朝脑袋后方伸去,由于胳膊伸长的距离有限,加上他又受了伤,连一刻都抬不过地颤抖,在外人的眼里,跟花瓣替他哭了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口中的尤有多么可怕,把人吓成这样子,知道的如规呜呜,只会说一句。
“受伤这么严重,不让顾二二背你,说什么就几步路,现在可不止几步路的痛苦了,你是该完蛋,但顾二二,口头说说就行,别做出任何不利于关系的措施来。”
“没这么严重。”顾络尤弯腰,将跪坐在地上的覃响扶起,拍打掉他手中的花,见他皱了皱鼻子,只当是他花粉过敏般自然诠释健康的动作,扶他坐在沙发上。等在客厅里休息好的人都去二楼换衣服,只剩下他们后,缓缓开口,“想好怎么道歉了吗?”
“如果知道你一见风就会掉落,我一定进门之前先敲敲门,问问你的心意。”覃响跟地上五颜六色的花道歉,看着看着,看入迷了,“还挺漂亮的花,顾二二,你喜欢什么花?”
“没有什么喜好,你呢?”
“我喜欢一年四季,每天都有花盛开的花,和我的歉意一样,如果不能获得你地原谅,我会每天跟你道歉。”
“我受之有愧。”
规呜呜在一旁听着,本是预防两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出现偏差,现在听到了,一秒都待不下去,秀恩爱来了,嘴上是这么嫌弃的,心里自然是替他们开心,不过,听道歉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覃响也好奇,直接问了,“你哪里受之有愧,你说好要保护我,我却因为自己的不注意和冒失,让你屡次差点违背自己的承诺,你当之无愧。但这一次是个意外,我没有用力,我的伤口怎么就流血了?”
覃响真觉得奇怪,要不是伤口还在往外流血,真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血了,哦,明白了,“是不是晚辅上港的药有问题?或者是他们手拿的武器,还是说,这里一定有诱发因素!导致我的伤口这么脆弱,一点都不像我了。”
“以前受伤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生龙活虎!毫不夸张,我前一天还下不了床,后一天就能跑出去疯玩了,这一次好奇怪呀。”
覃响晃晃腿,不理解,但可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站起身,丝毫不被疼痛影响地走到散落的花瓣前,蹲下,将花瓣捡起、叠好放进花盆里面,物归原位。谁也不会因为花地掉落而感到打扰,花会别出心裁地让人爱花。
“顾少爷,你说,风见忧这种花,是不是只有养在家中,才能活着?”
“在风吹不到的地方,能活得久一点,我们坐着大巴车来到这里的途中,沿路尽是未开花的风见忧,因这里气候的原因,不常开花,偶尔一次开花,也抵不过下一次风浪来袭,所以,常被人养在家中。”
“如果有人很喜欢风见忧,有人的家中又刚好养着风见忧,那等开花的时候,一定是最好留人的季节。”
“不然,如果有人很喜欢风见忧,也可以自己栽种。”
覃响后知后觉地笑笑,“是我留人心切了。”
“你喜欢风见忧吗?”
“喜欢。”
“如果我的家中养着风见忧,你会因此留下来吗?”
覃响知道自己的答案,抿嘴,成为一个倒挂的笑脸,“是我想得简单了。”
“我也想简单了,你果真不喜欢人在远方,可你又不想有人因为你留下来,该说你什么好。”
“不啊,如果是顾少爷,我非常想、非常愿意你能为了我留下来。”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留。”
“所以,怎么说都可以。”
覃响接了自己的话,转身,想接接某人的表情,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表情,在自己这里,定有着自己刚才接自己话一样轻松自在,毕竟,顾络尤同自己一般,非常懂人的心意。只可惜,他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膝盖,将所有的表情都融进自己的骨血中,反倒是看自己的理解与反应了。
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干等着,丢出一句礼貌的话,“我们换衣服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不急,等你的血止住。”
“哦。”
有顾络尤关注自己伤口的情况,覃响就不在乎了,转身,继续看向已经是光秃秃的风见忧,花是风见忧,人有的时候,是人见忧,“我想买点风见忧的种子,种在戊智辛原。”
“有时间了,一起去买。”
“有时间了,也一起去种吧。”
“我跟你一起买的种子,自然,只有我们一起栽种。”
“独断哦,顾少爷。”
你看,再相处一点,等等等等里面就有了话。
被春天填词为,“我认为这是不该被打扰的礼貌。”
“正确的,就是有一点说不上来得奇怪。”
“因为你只是在尊重我,并在调节与每一个人的相处模式,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不然,等分别的时刻,受伤的就是自己。如果相处的对象是我,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会相处很久的。”
“自然,毕竟,我的手里面有一百颗枣,每一个人我都是分两颗,总不能你地出现,扰乱这种平衡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你两颗,如果你不愿意,我想,其他人的手里面也会有其他你会属意的东西。”
覃响转过身,坐在沙发上跟他说着话,两个人所坐的位置,无论怎么连线,都避免不了一个尖锐的直角,插进一颗颗枣里面,见了“红”还不惧怕,这是人的天性,只吃果肉。
“等聚会结束了,你买上一百颗枣,全部送我,当做是你差点让我负诺地赔礼。”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偏偏要做这个样子。
“顾络尤,你好无耻啊!”
“两百颗。”
覃响无话可说,决定加入,“都给你。”
“你看,你手中的枣,很好得。”
覃响无奈笑了,“我尊重你,不见得你尊重我,你在我这里跟温水煮青蛙一样,但你可失望喽,我是烫水,小心把你的青蛙烫死。”
“正好,吃喽。”
“残忍啊残忍。”
“你把自己形容成温水,而不是青蛙的说法,还挺新奇的。”
“是你非要来我的世界,自当受苦受难的是你了,总不能,你来到我的世界,把我煮了吃了,我还得谢谢你吧。”
“在理,”顾络尤诚恳地点头,诚恳地说话,“学青蛙叫,会有补贴吗?”
覃响好奇地靠近他,什么风见忧、人见忧、枣见忧的,都不如人见人,但人见人只会说一句,“血止住了,上楼吧。”
把人的失望勾出一个飞快的残影,落在顾络尤的背上,谴责道:“顾络尤,你好无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