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颇为安稳地过了几日,直到白薇变得神志不清的消息传来。
紧接着,是夏穗被谢朝恩禁足的消息。
谢枕年相当粗暴地推开书房门。书房内烛火通明,熏香沉郁。
谢朝恩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笔墨未停,正批阅着堆积的文书。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眉头也未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谢枕年走到案前,嗓音清冽,单刀直入:“为什么禁足夏穗。”
谢朝恩连头也没抬:“你的尊卑礼仪何在?”
谢枕年的眉头微蹙了一下,拱手屈身,朝他行礼。
谢朝恩没有让他免礼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批阅着手中的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停顿,终于抬起眼。
烛光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慢慢解释道:
“听说前些日子围猎,她得罪了薛家小姐,如今又逼得白薇成了这副样子,”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目光中含着审视的意味,“禁足已经是我对她最大的宽容了。”
“这就是您惩戒她的理由吗?”
“怎么,”谢朝恩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撇浮沫,语气里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没给王府长脸,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谢枕年开口道:“可是叔父,我不需要一个给我长脸的妻子。”
他顿了顿,眼锋沉敛:“比起这个,我倒是希望,她能有随时掌嘴任何人的底气。”
他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谢朝恩举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再一次,用重新审视的目光,看向谢枕年。
“枕年啊,我记得你从前从不顶撞长辈。”
谢朝恩的神色辨不出喜怒:“自打夏穗入了府,你变了很多。”
谢枕年迎上谢朝恩审视的目光:“心随境迁,本就是世间常事,我在变,叔父也在变。”
“哼,”谢朝恩冷笑一声,终于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到底是心随境迁,还是心随人迁?”
他将双手交叠置于案上,谢枕年知道,那是他一个惯于掌控局势的姿态。
谢朝恩的语气放缓,但更加沉凝:
“你想护着心爱的人,叔父并非不能体谅。只是……”
他话锋微顿,“枕年,京城并非沙场,可以快意恩仇,凭一人勇武决断生死。在京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将她护得越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会越多,心思便会越杂。”
谢朝恩微微倾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带着深长的意味:
“凤凰可以靠近太阳,但野鸡不能。如果太阳过于关照野鸡,野鸡非但不能承受这份恩宠,反而会被灼伤。”
谢枕年被他的这番话气得笑了一下:“凤凰?在叔父眼中,什么样的人才算凤凰?”
“白薇也好,许樱枝也好,你需要一个对谢家有帮助的温婉贤妻,而不是一个只会闯祸的野丫头。”
他站起身,走到谢枕年身侧,声音沉缓有力:
“谢家百年门楣,树大根深,也易招风。你如今为了一个寒门小户的女子,倾注太多偏私,绝非善事。”
他走到一旁,看着架子上放置着谢枕年父亲战死后留下的那把剑,继续说道:“你今日可以为她来质问于我,”
他转过身,身后是那把遗剑,他看着谢枕年的眼睛,问道,“他日,若她引来祸端,需要整个王府去承担时,你又当如何?”
书房内一片寂静,谢枕年静立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沉静坚定:
“叔父,若连自己想要庇护的人都瞻前顾后,权衡利弊,让心爱之人受尽委屈,那这百年门楣,守来何用?我在沙场与朝堂搏杀挣下的功名与荣耀,若不能护佑身边之人周全,又有什么意义?”
他略一拱手,姿态恭敬,话语中却没有半分退让:
“叔父说的那一天,我不会让它到来的。至于分寸,我自有衡量,不劳叔父忧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谢朝恩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走向他身后的那把遗剑。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紧紧握住,随后一把将剑抽了出来。看着寒光闪闪的剑刃,他对着战死沙场的兄长和谢家先烈的亡灵发誓:
他绝不会让一个女人毁了谢家的未来。
晨光穿过窗户,在青砖地上投下澄澈的光斑。
夏穗坐在镜子前,但丝毫没有心思描眉画眼。
小桃刚推门从外面进来,夏穗便立即起身,焦急地问道:“怎么样?可打听到什么了?”
早晨一起来,她便听说白薇疯了。
起初她还不以为然,毕竟白薇在她眼里,向来都是一个疯女人。
虽然谢枕年没有过多跟她解释下毒的事情,但她也能猜到,幕后主使多半是白薇。
直到她透过窗户,在后院的秋千上见到痴痴傻傻的白薇,这才相信。
但还没等她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紧接着门口便出现了一对守卫,说是叔父的意思,要她禁足半年。
小桃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正是小姐猜的那样,王爷为那日的下毒之事去找了白小姐。王爷走后不久,有下人听到白小姐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阵的笑声,进去才发现白小姐坐在地上,变成了那个样子。”
“叔父该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是我让谢枕年去做的吧?”
夏穗转了转眼珠,“谢枕年呢?可去找过他了?”
“去过了,王爷不在房中。”
夏穗叹了口气,急得在房中来回踱步,她生性自由爱玩,禁足她半年,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这跟要她小半条命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来到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和碧绿的院子,小声嘟囔着祈求道:
“老天爷,你也帮帮我吧!”
看她站在窗边黯然神伤,小桃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突然,房间角落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咚!咚!”声,她和小桃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屏息凝神地走过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