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依不饶地说着:“是,老夫人说得没错。谢家能走到今日这般位置,先祖们定然都是很了不得的人。子孙后代守护这份基业,也是天经地义的。可是,”
“凭什么要把这如山的重量,全数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太阳渐渐往西边走,夕阳落在谢枕年的侧脸上,映得他舒朗的眉骨愈发清晰,也映得他低垂的眼睛愈发深沉。
夏穗看着他,心尖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谢家是一棵参天巨树,根深叶茂。可再茂盛的树,也不能只靠最粗壮的那根枝干去承托全部的风雨。
谢枕年分明已是这家族中最出色的人了,既要他做锋利的刃,又要他做稳固的柱,他都已经默默承受着了,却还要被反复提醒,再压上沉重的责任。
夏穗见谢枕年不说话,觉得更加心痛:
“怎么能这样?对你也太残忍了……”
夏穗的声音越说越低,眼泪却不知何时越流越多。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谢枕年拥入怀中了。
他带着哽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这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从小便是这样。在没遇到你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伤害。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所做的选择,所有的念头,都必须先浸透好了家族的血色,这才不算辜负“谢”这个姓氏。”
他更加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夏穗,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你所说,你与我不一样。我希望你可以自由自在,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夏穗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被解了禁足,依然可以无忧无虑地到处去玩去逛。
但谢枕年仿佛却被禁足起来了似的,常常好几日都待在书房中闭门不出,比往日更加勤勉地批阅公文,处理政事,操持家事。
夏穗有些过意不去。闲来无事时,便去找许樱枝学做女红。
学了好一阵,终于出师了,做的第一件东西,便是为谢枕年绣了一个香囊。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谢枕年的书房,在他书案前扭捏地站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把手中的香囊递了出去。
“给。”
夏穗咬着下唇,有些害羞地递给他。
谢枕年接过来,问道:“你又去庙里了?”
“没有啊。”
他指着香囊上绣得歪歪扭扭的鬼画符,问道:“这上面绣着的,不是庙里的符咒吗?”
“这、这是……”
夏穗:这是老娘眼睛都要绣瞎了,给你绣的名字!
她气鼓鼓地反问道:“你见过谁会把符咒绣在锦囊上的?”
谢枕年有些惊喜:“这是你绣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用手摩挲着那歪七扭八的针线,仍旧看不出来:“那这个是什么?”
“不要你管!你不喜欢算了,还给我!”
夏穗说着,就要来抢夺他手中的香囊。
谢枕年自是不给,两人在房内追逐嬉戏着。
两人嬉闹了好一会儿,谢枕年才极其认真地把香囊贴心收好:“既然给我了,那我要保管一辈子。”
夜已深了,谢枕年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边解自己的衣扣边说道:“明日随我入宫吧。”
夏穗听了,只是简短地回了一个“嗯”字。
谢枕年察觉到她的心思,问道:“怎么了?不想去吗?”
也并不是不想去,只是她想起上次薛明姝的事,怕又碰到什么难缠的人,说错话或者做错事,惹出祸端来。
她试探道:“……是宫中有什么事吗?”
谢枕年将外衣挂在衣架上,掀开被子,把她抱在怀中:
“西北大捷,陛下要在武英殿设宴庆功,犒赏三军。今日上朝时陛下嘱咐过,这是国之庆事,让臣子们都带上家眷一同前往。”
夏穗点点头。
“不过你不想去的话,我为你告病就是。”
夏穗连忙制止道:“不用了,陛下都那么说了,我怎么能不去?”
“你不必考虑这些。”
但夏穗还是十分固执:“我要去。”
谢枕年也无奈地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好。”
夏穗有些好奇:“西北一带很难打下来吗?”
“嗯,西北风沙漫天,粮草难继,且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谢枕年的声音变沙哑了些,“那是我父亲和兄长战死的地方。”
“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父兄战死时,我年纪尚小。当我有能力带兵出征时,朝廷却直接在军营中任命了一个小兵为将军。我当时怨愤难平,恨自己不能为父兄报仇,也恨朝廷失策。”
说到这里,谢枕年有些释怀地感叹道:“不过后来,时间证明朝廷选的人是对的。那个小兵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将领之才。”
“哦?”夏穗带了些许调侃的语气,“看来那个人确实是很厉害呢,可真难得啊,我们王爷居然会屈尊降贵地如此赞赏他人。”
“是啊,萧将军治军严明,用兵如神,我虽然还没有于他正式打过照面,不过倒是听了他许多捷报。”
夏穗怔愣了一下,敏感地问道:“萧将军?”
“嗯,萧既白。”
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谢枕年能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脊背变得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