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我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沢田纲吉低着头,眼泪正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等、等等!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小纲!拜托别哭啊!”我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纸巾,声音都变调了。
“求你了小纲!沢田同学!阿纲?我的安慰水平不至于这么糟糕吧?”我简直要崩溃了。把人安慰哭这种事对我的打击,简直比老爸扔掉我的游戏机还严重。
“不是的......”沢田纲吉用力摇头,眼泪却止不住,“不是未来的错......我只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什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颤抖着用手背擦眼泪,却对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我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这样的,小纲......”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明明这么温柔,这么善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只是还没遇到懂得珍惜你的人而已。我保证,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爱你。在那之前......”
我第一次用最不熟悉的温柔语气说话,“在那之前,我会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守护你...”
——直至我的生命迎来终点。
这个拥抱很短暂,我很快松开了手,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打扫完请我吃草莓大福好了!”
“嗯!”沢田纲吉用力点头,眼睛还红红的,但笑容比刚才明亮多了。
“下次比赛我一定会赢。”我捡起扫把,对他眨眨眼,“如果小纲还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那我就选你当队友,然后赢给他们看!”
打扫完卫生后,果然下起了不小的雨。我抱着书包,闷闷不乐地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直到沢田纲吉换好鞋,小跑着来到我身边。
“未来?你不回家吗?”他歪着头问我。
“倒也不是……”我尴尬地挠了挠脸,声音越来越小,“我……忘带伞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早上还信誓旦旦地提醒他要带伞,结果现在反而成了没带伞的那个。沢田纲吉眨了眨眼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啦!”我红着脸去掐他的手臂。
“对不起...”他忍着笑摆手,“只是没想到未来也会犯这种错误...”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盯着我泛红的指尖——因为贫血的缘故,我的手指在雨天总是格外苍白。沢田纲吉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他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哗啦"一声,蓝色的伞面在我们头顶绽开。
“要、要一起走吗?”他结结巴巴地问,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当、当然如果未来不愿意...”
我没等他说完就钻进了伞下。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紧张的呼吸声。
“当然要一起!”我故意凑近他,从认识他开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沢田纲吉主动提出什么。平时都是我乐此不疲地凑过去,逗他说话,拉着他一起玩。所以现在,我简直开心得不得了,走路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歌。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沢田纲吉,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呢……
那时候,我们一家刚搬来日本不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流鼻血,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直到某天突然晕倒,被爸爸妈妈紧急送去了医院。
我还记得,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可即便如此,也盖不住妈妈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爸爸和医生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周围没有熟悉的人,让我感到害怕——就像当初失忆醒来时那样,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瞬间笼罩了我。
我下意识地去找爸爸妈妈,却在拐角处听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孩子……很难活过十六岁。”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冲出了医院,在雨中一路狂奔。我蹲在公园的秋千旁,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脑子里全是那句“活不过十六岁”。
——为什么是我?
——我明明……还不想死啊……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你还好吗?”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一个棕发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努力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他的校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却还是固执地把伞举在我头顶。
“会感冒的……”他小声说,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哭。
“妈妈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他声音小小的,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两个粉色的草莓大福。
我接过草莓大福的瞬间,他突然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可他第一反应却是慌张地检查伞有没有歪:“对、对不起!伞是不是没遮住你?”
——这个笨蛋……自己都淋湿了还在担心别人……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帮我擦眼泪,结果手帕太湿,反而蹭得我一脸水渍。最后他急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叫我妈妈来帮忙!”
“不用了。”我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沙哑,“……谢谢你。”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像是松了一口气。
雨还在下,可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明明自己站在雨里,却还想着为别人撑伞啊……
……
后来,我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医院的人找来时,他已经跑远了,只有那块草莓大福还留在我手里。
再后来,我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但我心里清楚——
是那个在雨中为我撑伞的男孩,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所以,我拼命地记住他的样子:柔软的棕发,温暖的眼睛,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
——我想找到他。
为了这个目标,我不惜说服父母多次转学。每到一个新学校,我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转学五次,终于在并盛小学的教室里,认出了沢田纲吉——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未来?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注意到不算大的伞里,他固执地和我保持着距离,结果自己的右肩完全淋在雨里,校服湿了一大片。
“真是...”我叹了口气,突然抓住他握伞的手腕。他的皮肤冰凉,脉搏在我掌心下剧烈跳动。
“未、未来?!”
我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我们的影子在地面的水洼里融为一体。“你看,这样才不会被淋湿啊。”
他的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还是下意识地把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我心头一颤——和八岁那年的雨天一模一样。
雨声渐歇,我忽然注意到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的水洼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小纲,你看——”我突然松开他的手,欢快地冲向最近的水坑。积水溅起的瞬间,我看到阳光在水珠里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我转过身,逆着光对他张开双臂:“雨停了哦!”
沢田纲吉愣在原地,伞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阳光落在他湿润的右肩,将校服上的水痕照得闪闪发亮。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和记忆中那个雨天里,递给我草莓大福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嗯,放晴了。”他轻声说,酒窝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忽然想起那个被雨水泡软的草莓大福。当时觉得太甜腻的豆沙馅,现在却成了便利店必买的点心;曾经以为永远找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咫尺之遥的阳光里。
“小纲。”我跑回他面前,伸手拂去他发梢的水珠,“下次下雨的时候——”
“我还会给你撑伞。”他抢着说完,随即因自己的大胆发言红了耳尖,但目光却没有躲闪。
积水的路面倒映着湛蓝天空,我们的影子挨得很近很近。这一次,终于不用在雨停时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