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牧听慈觉得有些恍惚。
文佳全过程都非常冷静,应该已经对这件事情考虑了很久。
“我并不支持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但这终究要顾绯自己选。”她的眼神少有地露出了疲惫,即使是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牧听慈都没有见过文佳这副模样,“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个孩子现在并不成熟。”
“你会不会后悔我并不关心,但是她不一定。”
灿烂的眼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里,却未曾减少半点朦朦胧胧的灰调。
“牧听慈,你确定你要赌在顾绯身上吗?”文佳的嘴角带着有些心酸的笑,“即使是最坏的情况,顾绯有我,有顾家兜底,但是你不一样,你如果和顾绯的关系有什么变故,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的财富、声望、事业,都会因为这件事情败得干干净净。你也是经历过公司出变故的,东山再起是很难的。”
文佳的话平静又残忍,直戳牧听慈的痛处。
虽然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但他总是隐隐地担忧着,这一切都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妹妹对他的感情只不过是为了弥补她缺失的母爱,而他,一直都是处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位置。
牧听慈保持了沉默,文佳继续开出条件。
非常直白且利己的利益划分,说出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理智得可怕。
“我知道你走到现在这一步非常不容易,牧听慈,你确定要这样吗?”
“我确定。”牧听慈站起身,“你上面说的这些条件,我都接受。”
可这一切,牧听慈全都考虑过。
他刚刚来到顾家的时候,至少还有母亲。
但后面母亲走了,顾家给了他亲人,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社会资源。
他本就一无所有,身处高位本不是他的命运。
“牧听慈,你妈妈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门顾家,或许并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的模样。”
文佳曾以为,牧听慈跟她的底色是应当是一样的。
在他成年后,文佳愿意栽培他,一部分是因为想要有一个未来可以信赖的左膀右臂,还有一部分,便是想拉一把同样出生清贫的牧听慈。
文件的前半生更算不得顺遂,家中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她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偏远的小县城出生,为了走出去,她比谁都努力。
彼时,她和丧妻的顾联封结婚,也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但她现在一点都不后悔,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所有的轻蔑、鄙夷,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了。
坐在欧洲总部的顶楼办公室,看不出半点儿她曾经时的无助模样。
或许来自作为长辈的高傲,又或许来自成功路径的依赖,她看到了牧听慈在顾家的努力,下意识地觉得牧听慈跟她也是一类人。
甚至,牧听慈的运气要比她年轻的时候好不少。
“文阿姨觉得,我妈妈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牧听慈的反问,她看到了那双平静的眼神。
贫寒的出生和寄人篱下的成长经历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羞耻的烙印,他很坦然地面对着,自卑却不回避。
牧听慈只记得妈妈临走前的交代:她只希望他好好照顾妹妹。
“我愿意把所有的都给顾绯,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也都是因为她才有的。”
演员要有剖析角色的能力,牧听慈在第一次正式接触角色之前,先把自己开了刀。
他非常地清楚,进入这个圈子有两个原因,逃避变质的情感,完成朋友的夙愿。
但和人物打交道越久,牧听慈终于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坐标的人:他以前的生活,都在围着妹妹打转。
妹妹习惯了,他也习惯了,两个人都无法做到戒断。
两颗根系缠绕在一起的小树,是无法做到成年后各自连根拔起后全身而退的。
即使现在顾绯有太多顾虑,但牧听慈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
文佳就这样看着他,一条条一件件地签字。
商人,只认合同,不认言语。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这边就没有什么疑问了。”文佳把文件收进文件袋里,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缠好,“如果顾绯真的最后选择跟你在一起,这些东西会自动生效。”
文佳的语气波澜不惊,最后还是难得地叹了一口气,眼神略带遗憾地说道:“但你跟我的聊天并不能决定什么,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现在就去巴黎一趟。”
话虽如此,她也有自己的盘算。
若不考虑可能引发的争议,将牧听慈也纳入自己女婿的选项里,他的安全度要比柳家的那位高不少。
倘若真在顾联封的撮合下,顾绯和柳席的相亲成了,那么她当年为女儿争取来的大额股份说不定要重新分配一次。
而如今顾缇在集团中得势,已经不是从前了。
她不想让自己的成果付之东流。
牧听慈的眼睛闪动了一刹那,文佳继续道:“你应该也认识那位,他现在就在巴黎,顾绯没告诉你吗?她爸安排了她和柳席的相亲。”
“祝你好运。”她笑道,“希望这些文件能有生效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