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还有用,现在,她也打算闭口不言,只盯着那停在眼前的黑靴。
没有雪?
云何搬来凳子,顾南庭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丝毫没有要审的架势,仿佛就是来看看人。
崔燕燕也不说话,但在那寂静的笼罩下,恐怖的威压让她的心沉了沉。
许久,顾南庭开口:“瓮州舞妓?认识袁立夏吗?他因谋逆被江氏所杀,我奉命彻查,这一查,就查到你了。”
“真不懂怜香惜玉。”顾南庭看着崔燕燕颤抖的背脊“天牢的酷刑怎么还不给她用?听说这位美人曾经擅跳舞,不仅能弹琵琶,还拨得一手好算盘?先上夹棍,你们大理寺的东西都给她用一遍,别藏私。”
云何提起崔燕燕的后领,无情地将她拖起来,跟来的两名大理寺狱卒便按住了她。
崔燕燕咽了咽喉,她害怕,但她依旧不开口。
一名狱卒上前,低声问顾南庭:“官差,审啥事啊?”
顾南庭看他一眼,说:“她知道审什么,你们负责撬开她的嘴,提醒你们一句,江秉已经进去了,刑部十大酷刑也不知道他能挨到哪种,此事是圣上、胡嵩、大理寺刑部、世子一同查的,哪边都偏不了,此案捅了天,只能真相大白。”
狱卒连连点头,得知还是江氏的案子也就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了,毕竟这上头全是神仙。
崔燕燕死不开口,她当然知道这群人要什么,可她同样知道,他们查不出那东西,江氏就倒不了。
夹棍的剧痛中,崔燕燕笑起来,她一张漂亮的脸上笑与痛苦掺在一起,狰狞至极:“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我也知道在哪,但我不会说。”
顾南庭点点头,轻描淡写道:“守口如瓶是件好事。”
“你还记得袁立夏吗?他虽然只是个幕笔,但他也是咸和二十七年的进士,才子佳人,多令人钦羡啊,他为见你一面,作诗作赋,一字千金的人为了你一掷千金。”
“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他一个进士,前途无量,为何去干那等事?是因为你啊。”
“他为你受难,甚至为你通敌,他以为他能活着,以为能跟你再续前缘,可他死了,因为江秉不容许他活着。”
“废物或者绊脚石,他们都只配有一个下场。”
崔燕燕咬牙切齿,她呜呜咽咽地哭,夹棍之下,她娇嫩的十指肿胀,已经开始破皮流血,剧痛令她难以忍受。
崔燕燕挣扎起来,冷汗连连,但她逃不开,她被狱卒死按着,就犹如一块烂肉,只能受着,挨着,她退无可退。
肉/体被折磨,她的心同样在煎熬。
袁立夏,袁立夏。
崔燕燕哭起来。
她想到十四岁那年,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为见她一面风尘仆仆,见面时,他红着耳朵,情至深处时,只称了她一声:姑娘。
崔燕燕自幼遭弃,被卖入教坊,在她眼中,男人都是一团肥肉,一团黑肉,看着他们在身上如同蛆虫蠕动,崔燕燕忍着恶心服侍,他们粗鄙,他们野蛮。
可袁立夏是不一样的,他从未将崔燕燕当做低贱的妓,可就因为他的不一样因为,因为江秉也看中了崔燕燕,所以他被江秉挑中了。
“你今日为江秉而死,如何对得起袁立夏?你知道江秉父子都做过什么吗?”
崔燕燕哭着摇头。
顾南庭瞧着她:“因为袁立夏的父亲在江秉手里对吗?因为江秉死了,他也必死无疑。”
……
白宁梧在大理寺天牢中,在看到被韩才俞借来审讯的刑部新面孔时,就明白自己走投无路了。再次见到胡嵩,是在一个阳光明朗的清晨。
胡嵩也在看他,两个老头隔着木栏两两相对,只有沉默。
六十年的光阴隔在这几步之间。
白宁梧动了动嘴唇,数次欲言又止,他无话可说了,胡嵩爱莫能助,这一点他知道。
胡嵩望着他,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