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阙父子在刑部大牢中没有丝毫慌张,他们知道顾南庭跟大理寺查不出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阖阳下着大雪,刑部大牢潮气很重,走道两侧的墙面冷硬无比,上边廖廖亮着的几盏烛火在凛冽寒风的追赶吞噬中拼命挣扎,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赵羌谪嫌弃地看了眼肮脏的牢房,最后眄视向江鹤阙:“几日不见,怎么落到这里来了,脏了我的鞋。”
江鹤阙嘲讽地笑了笑:“没办法,这不是你让查的吗?”
赵羌谪说:“是吗?这不是你要分走我的兵权吗?明哲保身。”
江鹤阙的脸冷下来,他看着赵羌谪纯良无害的脸:“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羌谪困惑地看他:“不是你让人给宋寅带信说想见我一面吗?”
江鹤阙又笑起来,极为讽刺:“让你救我,你愿意吗?”
“那得看什么样的罪。”口中的白雾让赵羌谪看上去更加出尘,他淡淡道“若是强抢民女、贪污受贿这种事,我能捞捞你,但若是通敌卖国,我不想引火烧身。”
江鹤阙摆摆手:“我们可不敢通敌,都是小事。”
火盆中的火光跳跃,照得赵羌谪一半脸如同冷玉,一半脸藏在阴影里,赵羌谪点点头,他看着江鹤阙的目光满是阴冷:“可顾南庭在查什么?他在查邵春意啊,他怎么知道邵春意是谁?他为什么查邵春意?”
“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一年前,潦城守备为何不顾满城百姓忽然劫粮撤防?他们又撤去了哪里?”
江鹤阙的心被瞬间提起来,他看着赵羌谪,因为他知道生死在此一举,他不能知道邵春意,赵羌谪不知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这是他如今与这人对阵唯一的优势,他一旦心虚,就会露出破绽。
“谁?邵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养的都是杂兵,平时打家劫舍还行,碰到梁人要拼命那肯定跑得比兔子都快,也不知道踽北怎么回事,这么多梁人来了都不让人通知一声。”
赵羌谪咧嘴笑了笑,毫无笑意,江鹤阙看得毛骨悚然。
“这就是不用我帮忙了,那就好。”赵羌谪说“顾南庭想继续查下去,既然你们不怕查,就让他查吧。”
江鹤阙心下百转,他说:“要不你去问问我爹?说不准他有什么要你帮帮忙的。”
赵羌谪目光慢悠悠地看向他:“我适才已经去见了你爹,他说,你写过一封信给那个人,然后提前撤走了防线,故意让梁人屠城。”
一股寒意爬上背脊,一滴汗自江鹤阙额顶滑下,他看着赵羌谪冷漠的神情,看着他雪白的手碰上锁门的铁链,听着他手上的镣铐响动,发出世上唯一的声音。
“哗啦……”
江鹤阙呼吸都快被寒意凝了,他快被这寂静压得溃败:“什么屠城?什么撤防?我东北虽然废了点,但也不至于让梁人就那么进门,你知道的,往年但凡有梁人,我们都是让宁辽第三防线的铁骑来救,我们怕死啊,跟梁人拼刀那就是让我们送死。”
“崔燕燕。”赵羌谪冰冷地念出这个名字时,江鹤阙紧张地咽了咽喉。
“崔燕燕已经进大理寺了,是顾南庭在审,她会说出什么?”
账本!江鹤阙快疯了,但他不能不看赵羌谪,因为他必须判断出赵羌谪有没有撒谎,可赵羌谪毫无破绽,那张脸始终都是那样忧郁又冷淡凉薄。
“一年前,你给高往以送了白银五百万两,为什么?”
江鹤阙毫不犹豫:“他孙女长得好看,我想娶她。”
赵羌谪抬起眼帘,用那平淡如水的眼睛看了江鹤阙一眼,骤问:“你去过潦城吗?”
江鹤阙在紧张中斩钉截铁:“没有,从没去过,我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我一直在菩州,在我家。”
赵羌谪拨拉铁链的手忽然顿了,他神色阴翳,淡声说:“可我见过你啊,小侯爷。”
江鹤阙的心咯噔一下,他不敢再看赵羌谪,他觉得赵羌谪就像是脱掉了小白兔的皮,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怪物。
“不可能,我从没去过潦城,你怎么可能见过我,兴许是做梦?”江鹤阙声音都在哆嗦。
赵羌谪歪头,露出个空洞又渗人的笑,他毫无感情地轻柔道:“你是在害怕我吗?”
“是我不好看了吗?”
“小侯爷……”
赵羌谪的声音轻得如同寒风,密密麻麻刺满江鹤阙全身,让他不可遏制地打了个颤儿。
赵羌谪疯狂的目光骤然平宁下来,冰冷地落到他脸上:“你真信啊?”
“别那么紧张,吓吓你而已。”
江鹤阙被吓得魂不附体,他努力靠着墙,瑟瑟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庆幸自己跟那个疯子隔了这些木栏。
赵羌谪隔着木栏,神色莫测:“顾南庭就快找到你们的账本了,这大概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再见了,江小侯爷。”
江鹤阙发着抖,他依旧不开口,直到赵羌谪离开。
……
顾南庭回府时见北眠正在膳堂的檐上坐着,已经成了个雪人,北眠看到顾南庭就纵身跃下,一拍身上的雪,说:“我怎么成个雪人了。”
顾南庭皱眉看他,说:“快拍拍脑袋,本来就不灵光,别又进水了。”
北眠听话地拍了拍脑袋,问:“哪去了?”
“大理寺。”顾南庭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凳上,说“都到阖阳了,我还能练武训兵摆阵不成?”
“也是。”北眠在檐角堆起柴火,从粗布麻袋中翻出几个红薯埋进灰里。
顾南庭拨弄着柴火,问:“赵羌谪一直没出去过?”
北眠蹙眉道:“世子今日去了刑部大牢,也不知道说过什么,江鹤阙抖得厉害。他之后又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另外,我今天意外地查到件事,需要跟你说。”北眠的脸转向顾南庭,面色十分复杂“朝廷赈灾的圣旨早就已经写好了,包括赈灾事宜,是命曳州刺史唐絮开仓救济踽北,这道圣旨……裴静明五月时就已经拟好了。”
裴静明拟旨,他知道踽北天灾。
顾南庭看了北眠许久,又看向赵羌谪黑屋的方向,雪像是漫天棉絮,顾南庭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死?我错了,他们不是要我死,这一切早在我入京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