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庭在院子里等了赵羌谪半个时辰,赵羌谪走在雪上也无声无息,他在浓墨般的黑夜里走着,活像个孤魂野鬼。
“江鹤阙怎么说?”顾南庭看见他就问。
“这也敢跟着我的,”赵羌谪目光轻轻地落在顾南庭身上“你好大的胆子呐。”
顾南庭看向他:“先进屋。”
赵羌谪进屋,坐到椅子上,随后看着手腕上的镣铐。
顾南庭没有如往常般坐在椅扶上,而是站在赵羌谪面前,他面色冷沉地问:“你我同船,我要知道你的目的,你为什么杀江鹤阙,潦城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羌谪看他:“这与你无关。”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就不能安心与你同舟共济,玉宁。”顾南庭凝视着他。
“呵。”赵羌谪轻笑一声,他的眼中是对生死的漠然“同舟共济?你知道在这阖阳,要如何成事吗?知道你想要什么,然后,不惜一切的去实现,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我知道你要什么,而我可以给你,所以我能拿捏你,你摸不清我,看不透我,就会恐惧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赵羌谪的善变与谎言让顾南庭一点都看不清他,顾南庭硬下心狠声说:“你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吗?你的所有东西都可能是假的,包括你的善恶,你的性格,你的神情,你说的每一句话,赵羌谪。”
“你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一场阴谋,告诉我事情的真相,高往以,白宁梧,江鹤阙,你一步步引我去查,其实,我不查他们,他们也不会追着我要我死,对不对?”
“我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他们不会管顾踽北,更奇怪的是赈灾,我的人查到裴静明早就准备好了赈灾的圣旨!你们早就知道,你们全都知道踽北天灾,你们是合起伙瞒天过海!胡嵩是为杀你,踽北在天灾中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又有大梁磨刀霍霍,我一死,踽北必反,可是他们攻不破宁辽,这就是朝廷有恃无恐的原因,踽北造反,此事胡嵩就能攀扯你,倘若把陈珏跟陶锦平的栽赃放在这时候,他们乱臣贼子的身份就是不争的事实,而顺着他们查会查到什么?”
“而你,我尊贵的世子,你拿人命砍向高氏,胡嵩并不是一开始就抛弃的高往以,是你逼的!”
顾南庭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比如圣上跟裴静明因为什么原因改变了赈灾的想法。他们已经拟了旨,说明他们最初的想法是要赈灾。
胡嵩不想白宁梧跟高往以一块死,否则就不会做那么多事,如果他一早就决定抛弃高往以,那大半年时间,足以让胡嵩把白宁梧洗干净了!
高往以即便知道胡嵩要卸磨杀驴也只能乖乖等死,因为他替胡嵩干了三十多年的脏事,他就是给胡嵩兜底的!他至今没有攀扯白宁梧不是因为情谊,而是不敢,他深知他因天灾而死就能壮士断腕保住家族,可他如果敢忤逆胡嵩,高家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供出江氏,就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闹大到朝廷解决不了的地步,圣上不想解决的地步,他就能出来了。
赵羌谪站起身,伸手想去碰顾南庭的额头,他佯装关切道:“病糊涂了吧,怎么胡言乱语呢?”
顾南庭抓住他的手:“少给我惺惺作态。”
赵羌谪沉默地看他,许久才说:“天灾一事,我确实不知情,我不会为报仇去戕害无辜之人,我确实病倒了。胡嵩隐瞒是为春闱,裴老是不知情的,因为这事是胡嵩伙同两家与李福一道瞒的,裴老以为圣旨已经下达了,因为施行政令的人是胡党,曳州也是胡党的,你之所以来阖阳,就是胡嵩的手笔,他一早就抛弃了高往以,他想洗干净自己,因为明年的春闱,他知道高往以不敢忤逆他,所以才没有提前洗干净白宁梧,如果他提前把白宁梧摘出去,这样的举动必定逃不过裴党的眼睛,而隐瞒赈灾一事就会被随之扯出。”
“我的目的你也已经知道了,血海深仇啊。”
顾南庭审视着他,很久才松开手,语气也松了下来:“过俩月,四月踽北雪化了我就要离开,你怎么办?”
这转变实在太突然,赵羌谪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你不是要杀胡嵩吗?我走了你怎么办?上次掐你,我答应帮你杀人。”
赵羌谪笑一声:“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喜欢给人当刀子的,当上瘾了?”
顾南庭看着他,赵羌谪无所谓地说:“你的作用只在杀江鹤阙,杀胡嵩我有别的刀。”
赵羌谪说完,边宽衣解带边往池边走。
顾南庭跟上他,看着他入水。
他的头发与肌肤就像是黑与白的两个极致,它们融在一起,构成一片摄人心魄的诱惑。
“之前的不过是小打小闹。”赵羌谪闭上眼“风雨在江鹤阙死后,才会到来。”
“给我洗头,今日感觉不太好,兴许会晕,你抱我去床上就行。”
顾南庭觉得赵羌谪很奇怪,他的病奇怪,他不算计人的时候更奇怪,赵羌谪明显不喜欢顾南庭,上次的事情就是破绽,可是赵羌谪再怎么不知事也不可能不知道亲是什么,为什么赵羌谪不抗拒?
自己对他做那种事,他同样没有反应,这很不正常。
赵羌谪又咳起来,顾南庭见他晕倒前敲过几下玉石。
“你要记住,是你的喜欢导致它们毁灭。”
“你怎么会是这幅德行。”
“下地狱来!”
耳边又响起一阵尖锐的刺鸣,冗长的耳鸣后,嗡鸣的余音久久不散。
赵羌谪神色麻木,眼泪从他空洞的眼中不停地往下掉,他在痛恨中看不清周围,只是听着阮玉秋的话咽药:“让我这般不人不鬼的活着,你也要折磨我。”
“没人想我活,我也不想活。”
“我想死。”赵羌谪只剩死气,在意识不清间呢喃“只有死,才能让我解脱。”
被顾南庭叫来的阮玉秋不停地给赵羌谪擦泪,他双目通红,说:“你死了,怎么去见你阿爷?你连活着给他们报仇的勇气都没有,你忘记她们是怎么死的了吗?你死了,叫他们好生活着。”
赵羌谪痛得哭起来,他死咬着牙,眼泪掉得更快,他哽咽道:“我好疼。”
“赵羌谪,治病吧。”阮玉秋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头,心痛到快要无法呼吸“我能治好你,病好了,就不会痛了,真的,就信我这一次。”
“你杀了我。”赵羌谪痛得颤抖起来,他低垂的脸忍到轻颤,将牙咬得咯咯响“我求你,杀了我。”
阮玉秋抱着满身冷汗的赵羌谪哄:“玉儿乖,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病好了,就永远都不会痛了。”
他揉按着赵羌谪湿漉漉的颈后睡穴,轻哼起一段小调。
赵羌谪没有睡意,疼痛折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这千刀万剐的疼让他犯恶心。
为防他咬舌,阮玉秋曲指抵进他唇间。
意识发鸣,头脑发白,赵羌谪吃什么吐什么,阮玉秋没法,他两眼朦胧,只能在赵羌谪吃过粥后颤着手掐晕赵羌谪。
换了干被褥将人裹着,阮玉秋看人半晌,叹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