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母亲,我好恨呐,我好恨……”
这已经是谢弃第二次听到这道声音了,上一次是王大爷去世的前一晚,在王大爷家的小院子里做梦时听到的,单听音色应是一个女子。
谢弃猛然惊醒,意识到两次听到这道声音都是在神识被刺痛的时候,可鉴于无法确定对方的实力是强是弱,他也不敢贸然再将神识释出。
“谢弃……”
身侧忽地传来宋庭遇的呓语,谢弃才发现宋庭遇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离得有些近,他体感有些不适到底还是不忍把宋庭遇叫醒,只得扭过头去不和他再将距离拉近一些。
一扭头他便愣住了,在他身侧,许多人一个挨一个席地而坐蜷缩着身体靠墙而眠,谢弃有一刹那的茫然,觉得自己不是身处烟火人间,而是遭遇大难后的灾民营里。
“小道长你醒了?”坐宋庭遇身边的大叔将坐麻的腿伸直了轻轻敲了敲道,“身子可好些了?”
对谢弃来说,大叔的熟络有些让他反应不过来,好在大叔够善解人意主动解释道:“昨晚宋小兄弟都跟我说了,道长你们也不容易。”
啊,都说了?说了些什么?
谢弃虽然有些疑惑,但也觉得宋庭遇不会乱说话,主动搭话问道:“您是,第一次来?”
大叔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五日前才来过一回。”
“取血伤身,为何又——?”
大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前年在地里干活,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了,落下病根使不动力,可家里不止有一家老小要养,还有地租、税粮要交……说是伤身体能伤到哪里去?我们平头百姓的血能值这个价钱,已经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了。”
宋庭遇在他身侧动了动,大叔于是压低了点声音继续道:“我觉着这买卖怕不会长久,趁现在还能来,不如就多来几次,好歹能拿点钱回家去。”
话音未落,前方的人群忽地骚动起来,远处有人再喊道:“开门了,开门了——”
众人中已经醒了的精神格外振奋,急急忙忙越过还在睡着的涌向前去,没醒的听到动静,几乎是从地上弹站起来,不甘落后地追过去,原本松散的队伍瞬改风貌,之前的死气沉沉被大家的雀跃和迫不及待所取代。
他们是那般的高兴,可谢弃却无法为他们高兴起来。
宋庭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看自己还靠着谢弃的肩膀,怕压麻了他的肩膀,连忙直起身来。
可显然谢弃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意身体麻不麻木,看着一个个从他们面前掠过的人,神情甚是悲戚,宋庭遇翻手抬住了谢弃的手臂,将他一起拉着从地上站起来,二人紧紧地贴在墙上,任人从他们面前跑过:“看来我们得从长计议,世人皆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不能贸然阻止,否则便真是在场百姓心里的恶人了。”
“若不加阻止,他们大抵会,变成城边村,村民那般,如行尸走肉,毫无生气。”谢弃都不敢想那么多人都变成了眼闪绿光,流着绿汗、绿口水的‘怪物’,那将会是一桩多么骇人听闻、惨痛棘手的事。
宋庭遇语气平静无波:“没办法,即便告诉他们背后可能有妖怪作祟,他们也还是会继续,毕竟不被妖怪变成行尸走肉,也会被‘穷病’逼成行尸走肉。”
什么是贫穷?宋庭遇深有体会,那是真正的跗骨之蛆,藏匿在身上所有的角落,摸不到也抓不着,却能啃得人心疼难忍,亦是一条沉重又粗壮的“大蟒”,紧紧地缠在人身上教人难以脱身直至被吞噬。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也会来的,即便知道了有妖怪也会,因为比起妖怪或者说死亡,贫穷才是最为强横、难以打倒的敌人。
他目光追随着跑过去的一个小乞丐道:“随便拉住一人问,他们或许会害怕、会心生退意,但为了家里的亲人,大抵都不会轻易退缩的吧?”
闻言,谢弃瞬间想到了方才大叔说的话,再看人群里老年人的数量远超过年轻人,就知道大家不是愚昧没有疑虑,而是他们,尤其是老人们,实际上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不论是有人故意设下火坑让他们来跳,还是恰有其事,他们都会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