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她明确知道,如果一边享受着他的喜欢,一边不拒绝也不答应,本质上是对他情感的漠视,也是对这份心意的不尊重。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是想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便她知道,这个答案在很大程度上缺少客观思考,更像是一种急于将他推开的冲动。
她扪心自问,江遇不好吗?
事实反而是,他太好了。
好到她怕两人的结局不如人意。甚至说,她其实害怕的,是历史再一次重演。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她就是纳闷,自己心上这道旧伤,怎么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真正结痂呢?
林桑榆今天做的复查项目,大致都挺顺利,唯独最后一项B超的进程有点坎坷。结果倒是出得很快,但诊断却不太明朗。
先前那位李医生看了B超成像报告,斟酌之后,建议再做一次核磁共振来明确诊断。
林桑榆没有异议,听医生的,总好过自己胡乱猜测。
可身体里那片需要“进一步明确”的阴影,和她心里那片因为江遇的话而骤然翻腾、无法定义的迷雾,在这一刻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她仿佛同时在等待两份宣判:一份关于她曾以为战胜了的过去,另一份关于她不敢奢望的未来。心就那么悬在半空,没着没落。
江遇早在等报告出来前,怕她尴尬,先一步离开了。
今日能预约的核磁共振时间已经全满,林桑榆选了最近可预约的时段,定在后天早上十点。
做完这一切,她独自从门诊楼出来,心里早已如塞进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林桑榆还是决定趁着今天去一趟安宁疗护科。她得去看看楚盈盈,宋晖昨天录的那份信件还需要完善。
几乎容不得她此刻再去无休止地纠结这些未定的结果,她只能选择先暂且抛开一切,专注眼前要做的事。
经过这段时间林桑榆的频繁刷脸,楚盈盈对她的出现已经形成了一种默认的态度,以至于昨天没见到她,都会有些不习惯。
她踏进病房时,女孩正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出神。
因为是宠物陪伴模式的病房,楚盈盈住的是单间。此刻蓝精灵正姿态懒散地在病房里踱步,时而从窗台前走过,时而在主人脚边蹭蹭停停,室内的场景温馨得像一幅画。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林桑榆来找楚盈盈,大多数情况下和她的猫接触最多,两人之间反而很少交谈。
她早就丢开了录播客的原始目的,所有行为看起来纯粹中又带着点无意义。
林桑榆记得柯梓瑞曾问她这么做的逻辑,她思索了好久,最终才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怀疑的答案。
她说:“我不知道,但既然盈盈不排斥我的存在,或许多陪陪她,能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
话虽这么说,林桑榆却不敢肯定,楚盈盈是否真的需要自己。
夕阳西下,余晖将病房内的一切色彩揉成饱和度极高的暖色调。
林桑榆依旧像往常一样,没去打扰楚盈盈,而是低声朝某处唤道:“蓝精灵~”
这次回应她的不止有“喵”声,还有女孩回头朝她递来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了。”
楚盈盈和她见过的大部分女孩都不太一样。
她身上有种破碎又坚韧的特质,在经历过这些痛苦的磨难之后,你甚至能感觉到,她因此竖起的荆棘之下,仍然藏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柔软。
“昨天有点事,抽不开身,今天一忙完就过来了。”林桑榆回以发自内心的笑容。
楚盈盈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低低的声音里藏着关心,“你没事吧?”
且不说今天楚盈盈一反常态话多的状态,光是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就透着蹊跷。
林桑榆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的播客。”楚盈盈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她呼吸不由滞了一瞬,随即想到什么,“我说没事应该会显得很假。”
网络上如今的风波,是即便关上手机也还是会将她卷入其中的存在。她可以选择装作没事,但眼下绝对不是一个适宜的时机。
“他们的声音铺天盖地,简直无孔不入,很难完全无视。”她补充道。
这话似乎触动到了楚盈盈,她眼底一时间翻涌起波澜,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抠着自己。
一种熟悉到令人窒息的记忆片段快速在她脑中闪回,明明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远。
痛苦中还夹杂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声,他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大家都要指责她,将她推进无尽的自我怀疑中,最后甚至到了自我厌恶的地步。
她无力到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然而她的理智在每一天中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真正释怀的噩梦。
“那该怎么办?”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楚盈盈从思绪中挣脱,有气无力般问她,眼神也空洞得麻木。
林桑榆抬眼循着这道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女孩的脸色发白,无力的神情一览无余,活像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对于这个问题,竟一时间答不上来。
对啊,那该怎么办?
窗外的夕阳正迅速沉没,将病房里温暖的色调一寸寸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带着寒意的暮光。两个同样被问题困住的女孩,在逐渐降临的昏暗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