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后的空气里,总浮动着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暖意。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把树影拉得老长,斑驳的光斑晃啊晃的,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在人心头。
林桑榆被揽在怀里,鼻子微微皱了皱。
鼻尖萦绕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头顶是暖洋洋的太阳。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快到藏不住,快到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说来也挺有意思。这场面虽说不在计划内,可真要论起来,她也算不得清白。多少掺了点儿她自己的“有意为之”在里头。
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江遇会干出跟她一模一样的事。
就在刚才,她其实早就瞥见门口立着的那块迎宾牌了。白底金字,清清楚楚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她当时还不太信,视线往下移了移,果然,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说来也怪,那一刻她心里头没有预想中的翻江倒海,甚至连点像样的波动都没有。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她不否认,徐子昂这个人曾经在她生活里占据过很大一块地方。那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留下的痕迹也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
可时间这东西吧,你说它无情也好,温柔也罢,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淌着,等你再回头,才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今天这么一照面,她才惊觉原来真的可以做到完全释怀,甚至漠不关心。
想到这儿,林桑榆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负重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能把肩上那个磨破皮的包袱卸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肩胛骨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那是长久紧绷后突然松弛的余韵。轻松是真的轻松,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么一点空落落的,像是身体还没适应突然变轻的重量。
好在,眼前这个人恰好在那儿。
不过不是因为他,她才得以圆满,而是他的出现,恰好成了那个让她更好、更完满的存在。
林桑榆窝在他怀里,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上次那个问了自己好多遍的答案,她好像终于找到了。
那天之后,林桑榆再没纠结过“利用”这件事。
江遇的自愿入局像一把钥匙,把她之前所有拧巴的锁都打开了。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几乎天天泡在录音室里,磨大纲、调节奏、试录样片,直到第一期正式开录。
春日,声波无形中在空气里游荡,穿过空间,不知不觉就把人拽进了另一个时空。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听《无限共振》,我是桑桑。”
“新主题配新片头,估计已经有人从开头和新系列的名字里猜出咱们这季要聊什么了。没错,关于‘死亡教育’。”
“听到这儿可能有人已经开始皱眉了,哈哈哈,别紧张,这季咱不搞说教,也不是我一个人单口。具体什么风格,听个一两期就知道了。”
“行了,话不多说。接下来隆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注意啊,不是嘉宾,是这一季跟我搭档的新人主播,江医生。来,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江医生。”顿了顿,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一个在安宁疗护科‘送人’的。很多人问我这科室是干嘛的,简单说,就是帮大家把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走得稍微舒服点,体面点。别觉得晦气,你们以后大概率也得落我手里。”
话音还没落稳当,旁边就响起林桑榆一串爽朗的笑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节目基调,就这么定下来了。
其实开始录制之前,林桑榆对这个“诙谐式死亡教育”有过无数种设想。摇摆过,纠结过,最后还是决定用江遇讲的病房趣事,搭上她自己那些深刻的观察,一唱一和地来。
那天江遇点头答应之后,她回去就马不停蹄把拟好的大纲甩给他过目。几天里,两人一点点推着节目内容,从大框架到细枝末节,配合默契得惊人。
跟她当初设想的一样,江遇在安宁疗护科攒下的那些见闻,还有他那一身专业知识,正是这节目不可或缺的那块拼图。
新系列刚开始,林桑榆拿江遇的职业当切口,想先勾起听众的好奇心。
“说实话,大多数听众应该跟我一样,‘安宁疗护科’这名字听着就陌生。就更别提你每天干些什么了,江医生。”
录音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杵着一枚黑色话筒。灯光为了制造点氛围感,特意调成暖黄色,暗沉沉的,想冲淡点那种太严肃的劲儿。
林桑榆专业素养在线,三言两语就把原本还有点生硬的气氛揉软了。她控着场,江遇虽然是头一回录播客,但也很快松弛下来,状态越发挥越好。
“安宁疗护科嘛,说白了就是陪患者走最后一程的地方。”他声音不急不缓,“我们主要做控制、缓解,让患者能体面、舒服地离开。临终关怀算是其中一种形式。”
“但说实话,受传统观念影响,安宁疗护在国内接受度还挺低的。不光是这个,这类医生和相关知识的普及,也差得远。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江遇手边放着今天录制的大纲,可讲这段话的时候,他一眼都没看。
这些关于安宁疗护科的现状,他比任何人、比任何官方数据都清楚。
林桑榆心里门儿清,语气稳稳地顺着往下接:“确实。得承认,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安宁疗护这些东西,确实离生活有点远。”
“刚才你也提到了嘛,像你这么‘特别’、这么‘小众’的职业,当初是怎么误打误撞进来的?”
“算是阴差阳错吧。”江遇顿了一下,“但后来回头想想,好像又没那么偶然。可能...跟我母亲也有关系。”
从职业的特殊性切进去,林桑榆知道这是让听众认识江遇的第一步,也是帮大家适应这季主题的入口。
江遇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录之前她还瞎操心,现在聊深了,他那点阅历和沉稳,慢慢就显出来了。
“你在安宁疗护科这些年,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儿?”林桑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比如,哪件事让你印象最深?”
为了保留节目那股真实劲儿,江遇准备的这些病房趣事,她一个都没提前打听。
这会儿说不好奇那是假的。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晶晶的,那模样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可爱。
江遇瞥了一眼,嘴角先勾起来,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有个老爷子,天天给自己开追悼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往沙发上一躺,让老伴给他念悼词。今天念得不够深情,重念;明天情绪不到位,重念。最后老伴急了,把悼词往墙上一贴,‘自己念!我先去打麻将了,等我赢了钱回来给你买纸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