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瑄禾今天照常醒的很早，没有立刻起身，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蚕蛹一样，缩了好一会，试图将这些冰冷的现实抵御在外。

恩戈贝特的伤肯定早就好了，他那么要强，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在病床上多躺哪怕一天，现在人不知道又在哪个冰天雪地的角落里。

哥哥呢…家乡广州的冬天她记得，温度不会太低，但那种湿冷能渗入骨缝里。他会不会为了省事不好好添衣服？行军路上有没有热饭吃？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在不在家，是在南方还是北方，是醒着还是在梦里，还有，是否平安…

她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赫尔曼，不知道他那脾气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又臭又硬，如果是，恐怕和西/伯利/亚的冻土有得一拼…算了算了，她不该这样想，如果他真的回到那个鬼地方，她还是宁愿他的棱角能不被那凛冽风雪磨的太平，只要人好好的，和恩戈，和哥哥一样，就好了。

三张面孔在晨光未亮的房间里轮替浮现，一个在东线的雪线里，一个在中国的群山间，一个她甚至不知道此刻在不在巴黎。而她，困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被配/给证和封/锁线围成小小的牢笼，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比往年更冷的冬天里，一遍遍确认自己还有力气爬起来，诚挚的为他们祈祷，然后继续过完这一天。

锅瓢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孟瑄禾摇摇头，使得自己清醒些，穿戴梳洗整齐向父母道早安。

父母一如既往的体贴温柔，没有去追问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只不过母亲在临出门前，一如既往的替她将围巾裹得更紧了一点。

初春的严寒来的变本加厉，比去年冬天更甚。1943年的新年，没有钟声，没有庆典，只有配给证上越来越苛刻的额度，提醒着人们又熬过了一个年头。

煤炭现在稀缺的很，甚至成了比蜂蜜更紧俏的奢侈品。家里，书店里，任何有生气的地方都烧得比往年更吝啬一些，仅仅是为了驱散一点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不至于让手指都被冻僵到翻不动书页。

洛朗先生的腿伤早已痊愈，但在巴黎阴雨绵绵的湿冷里，仍旧会时不时隐隐作痛。今天，她推门而入时，正看到洛朗先生踱步到一个书架前，拂过书架上稀稀落落的书脊，整个人像被泡在沮丧里一样，疲惫似乎将他原本还算挺直的背影压弯了。

“艾格，洛朗叔叔今天…还是没有进到想要的书吗？”孟瑄禾轻手轻脚的走到柜台前，和一旁默默整理书架的艾格妮丝打了个招呼，轻声问。

“嗯，爸爸托了好久的关系，想从南边进一批的…但好像听说过境时被截住了，耽搁了好几天，应该是过不来了。”艾格妮丝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好像从去年11月底，就渐渐难了…”

去年…孟瑄禾仍然记得，当时在书店听到这个消息时，洛朗先生和几个熟客骤然灰败一片的脸色，明显是最后一点侥幸也幻灭了。

德/国人在11月撕毁了最后那点虚伪的协/议，悍然全面占领了法国南部所谓的‘自/由区’，贝/当元/帅和他的政/府，彻底成了摆在台面上的精致傀/儡，连遮羞布都被扯去。法兰//西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和幻梦，在坦/克的履/带和冰冷的qiang口下，被碾得粉碎。

法/国南边…孟瑄禾不曾去过那里，但不难从后世画册和艾格妮丝的描述中，大致拼凑出她的模样。

里昂在市井生活中养出了十足的烟火气。索恩河和罗讷河交汇着穿城而过，静静聆听着印刷机和纺织机运作的吱呀声。彩绘玻璃窗映着粼粼波光，绸缎在女工们灵巧的指尖成型，成批成批的漂洋过海，覆过王后的肩、主/教的法衣、富商府邸的长窗。印刷业在这里兴起时，

马赛和普罗旺斯则不同，美成了好梦里的另一种模样。夏日晴好时，起伏的丘陵上，薰衣草开的洋洋洒洒，紫色的云霞有时能烧到天边。向日葵不甘示弱的舒展花枝，风拂过她们时，好像从梵高的画中活过来了，黄的热烈。两种迥然不同的美妙香气绵延数十里，揉进咸腥的海风里，铺在灿烂的艳阳下，和蓝天白帆，还有绿油油的树林一起，曾一度织就了一个藏在隐秘桃花源的仙境，巴黎人在其中卑/微的保留有法/兰/西的本来模样。

从前，法/兰/西的南方，温柔，骄傲，富足，车马很慢，人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