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有一个记账本。

由林书严和陈艳共同记录，上到买车买房，下到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写在上面，然后锁在保险柜里。

有一天，林述悄悄告诉林论，他知道保险柜的密码，趁家里没有大人，兴致勃勃带着哥哥打开了保险柜，林论看到了这本厚重的账本，那几年在林述身上花的钱多，上早教班，培养兴趣爱好，都要钱，陈艳全部写得清清楚楚，连条目都附上了林述的名字，更是在林述出生这天写着“儿子诞生”。

林论往前翻，翻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天，陈艳写着：“两岁的男孩”。

林论不知道陈艳为什么要在他出生那天写“两岁的男孩”。

自从林述出生后，他在林家就像个透明人。

直到杨小燕是被杨家收养的流言传了出来，林论隐隐猜测，他也许不是林家亲生的骨肉。

可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林论每次放学路过警察局门口，望着整齐庄严的建筑，好几次想要进去，但林论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如果林书严知道他偷偷跑去警察局，会把他打死的。

他在车站被林书严打过一次了。

林论在学校天台观察起哭泣的杨小燕，忽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和她都不在亲生父母身边，可杨小燕跟他不一样，杨家非常非常爱杨小燕，他们恨不得把她在心尖上。

林论带着好奇来到杨小燕身边，他听着女孩说她的一切，但林论觉得奇怪，杨小燕明明有人爱着，为什么还要哭呢？于是林论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林论随口一句话解开了杨小燕的心结，杨小燕抱着迟来的养父母哭得像个泪人。

杨小燕以为林论在安慰她，便没有想着回答林论的问题。

而林论那句“明明有人爱，为什么要哭”，在林论眼里真的只是个单纯的疑问。

林论没有想过安慰任何人。

林论好奇杨小燕究竟是怎么来到杨家父母身边的，卜山海肯定知道，但林论不想去找他，他在车站被林书严暴打的时候，看见了角落里冷漠的卜山海。

林论在林书严的拳头下无比困惑，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想去看看D市以外的世界，想试着远离一下这个奇怪的“家”，他没有告诉卜山海他打算不会来。

后来卜山海假模假样带了许多补品过来看他，又是道歉又是安抚，身后站着的林书严宛如一个门神，死死地看着林论。

卜山海悄悄告诉林论，杨小燕是被人扔在路边的弃婴。

林论平静地听完了，卜山海在观察他的表情，林论扯了扯嘴角，惋惜不已。

当时林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得让卜山海认为他不再想着逃跑。

于是林论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说谎。

林论害怕林书严的暴力，而他唯一的朋友卜山海不会帮他。

很多年后林论觉得自己好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靠别人呢？

他想从林家离开，但这是件不可能的事，卜山海将他的朋友介绍给他，林论甩都甩不掉。

过了许多年，林论身边有了很多很多朋友，尽管有些人是单方面凑过来的。

就表面来看，卜山海和其他朋友一样都很喜欢他，林论想不通那些人会什么会如此简单地对他产生好感。

因为他对人笑得够多？给予的情绪价值够多吗？

林论不拒绝任何人，他不敢拒绝，要是林书严知道他在外面惹了人，肯定还会把他打一顿的。

可是，尽管身边热闹非凡，连林述也黏着他，林论始终觉得他是孤身一人。

林论从来没有说过真话。他只是害怕挨打。

他讨厌那些人非要凑过来，他讨厌卜山海，讨厌林书严，讨厌陈艳，更讨厌非要黏着他的林述。恶心，真恶心。跟林家有关的一切都让林论觉得恶心。

但即使这样，那些人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林论想不明白，难道只要对人笑得够多，只要多观察别人细微的表情然后说谎，就能一帆风顺了？

加上他这幅漂亮的皮囊，博得一个人的好感太容易了，容易到林论想吐。

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他又必须经营这些东西。

林论以为他这辈子就要在D市了，直到上了初中，冬家的那两个儿子像鬼一样缠着他。

冬闫似乎认为他在D市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要一个看起来优秀的“朋友”，而林论无论是学习还是样貌都是顶尖的。

而冬秉夏跟冬闫不一样，冬秉夏是林论主动去招惹的，冬秉夏白白胖胖，还有点憨，林论让他吃苦瓜他就吃，冬秉夏被苦得嗷嗷直叫，林论笑得停不下来。

林论喜欢脑子不好的傻瓜，跟他们相处，比跟卜山海相处轻松有趣得多。

但招惹完冬秉夏之后，林论发现冬秉夏确实是弱智，一个心很坏的弱智，冬秉夏在学校打他的弟弟，欺负同班同学，还把老师打哭了。

林论在最后才认识到冬家的第二个儿子，存在感最弱，最不受宠的二儿子——冬水玉。

冬水玉总是死气沉沉，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总是含胸缩背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冬秉夏打他的头他一声不吭，手腕上也经常有被掐紫的痕迹。

有天林论帮老师搬书，抱着满怀的书爬了五层楼，看到冬水玉站在走廊窗户边。

冬水玉凝视着楼下沸腾热闹的操场，那一瞬间林论觉得，冬水玉是想跳下去。

林论叫住了冬水玉，但他那时候想不起冬水玉的名字。冬水玉明显被吓到了，惊恐地看着来人，林论神秘兮兮递给这个傻子一本书，傻子呆呆地看着他，耳尖还有点红，手足无措不知道林论要干什么。

林论暗道，这傻子还以为里面有情书吧？

林论笑着命令傻子跟他上楼送书，傻子愣了一会跟在林论身后。

傻子不明白。

林论过了很久才知道傻子的名字叫“冬水玉”。

名字文文静静，还有美感。

冬水玉偶尔会像离群的食草动物惊恐地环顾四周，好像在找着谁。

林论趴在窗台上无聊地想，总不能在找我吧？

等到晴空变成了夕暮，飞机在空中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林论再次往窗外看，正好与冬水玉对上视线。林论没有闪躲，反而是冬水玉做贼心虚般低下头。

林论在心里笑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但林论在那时并没有过多接触冬水玉，他发现了更好玩的人，那个叫做“高洋”的小胖子。

高洋比冬水玉更像一个傻子，林论怎么逗他，他都憨憨地朝林论撒娇，活生生一个被惯坏的小孩。

林论很羡慕高洋有爱他的父亲，林论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亲情，但羡慕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吧。

说来奇怪，林论从未幻想过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林论设想的未来只有他自己。他要去其他城市，有自己的房间，过好自己的生活。没了。

在与高洋相处的过程中，林论越来越觉得，跟这种人相处真的好玩。

林论上了高中还在看卡通片，卡通片里主角的朋友都是笨笨的，但他们心地善良，偶尔有小矛盾，但最后都会和主角好好相处。

冬闫上了高中就想要限制林论的行动，甚至找到了林书严，林论只要乖乖听话。

冬闫未来要继承冬家，在冬孝友的授意下正在找左膀右臂，林论恰好入了冬闫的眼。

冬闫拉着林论去找卜山海学体术，让林论来他们家学东西，林论都照做了。

与此同时，林论越来越喜欢看卡通片，简单的线条搭配鲜艳色彩的卡通画面让林论着迷。

林论吃饭也看，睡觉也看，林书严怀疑林论脑子出问题了，还带着林论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检查。

林论被动地接受林书严和冬闫给他安排的一切路线，反正他们的要求都在林论的能力范围之内，随手的事而已。

冬闫对林论沉迷儿童读物非常无奈，骂过甚至打过了，林论第二天还是趴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看偷偷买来的儿童绘本，张着嘴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