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闻言抖似筛糠,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她抱着些许侥幸,偷偷用余光瞥了瞥裴定柔。
公主神情看上去平静得很,或许她没有听清方才几人的交谈,才开口询问呢?
可侥幸终归是侥幸。
蒙在鼓里。
忍耐几天。
公主出嫁。
说话声音虽然刻意被压低,这十二字却并不模糊。
裴定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语,将它们合在一起,又联系到近日种种异常,很快得到一个结论。
“所以闲云白日说,大张旗鼓采办物件……”
是六尚局在为她准备嫁妆。
毕竟她这嘉玉公主出身东晟皇室,出嫁的排场自是不同于民间女子嫁娶。
按照礼仪规制,为求面上丰厚隆重,是该备好些东西。
裴定柔哑然。
一切如天地倒置,形势在陡然间逆转,叫人无所适从。
好半天,裴定柔才苦涩地呢喃道:“公主出嫁,自然要备好些东西。”
上头指派她们来时,早有吩咐在先。
那宫人一时失言,心知自己犯了大错,人几乎吓破了胆,顾不上疼痛与否,只俯身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的向裴定柔告饶求恕:“公主恕罪!”
“不是……不是这样,是我浑说的。”
她苍白的辩驳并未起到什么效果,其他几个人敛声屏气,一副怕引火上身的模样。
见此情状,裴定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再次得知这个噩耗,她的心绪显然不似第一回那般跌宕。
整个人甚至冷静得有些反常。
裴定柔只怔怔站在那里,任由穿廊的夜风钻入她襟口,肆意地将寒意化作霜露,侵蚀着单薄的寝衣。
等来等去,她还是没能等到阿耶说的好消息。
罢了。
她原就打算舍掉自己,远嫁氐漠的。
几个宫人仍旧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等着承受公主的雷霆之怒,甚至开始预料自己将会被如何发落。
那个说错话的宫人更是害怕,身子瑟缩成一团,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可公主看起来并不像生气,甚至连话都没有再说一句。
双方僵持良久。
终于,裴定柔抿了抿干涩的唇,垂眸道:“都起来吧。”
许是吹了半晌冷风,她的身子滚烫起来。
由始至终,她脸上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甚至连神情都是那样淡淡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发火的先兆。
几人依言起身,却还是不敢有旁的动作。
裴定柔长叹一口气,又在心中重复呢喃着。
她本就做好了为东晟臣民牺牲的打算。
如今虽事有波折,不过是再来一回罢了。
虽然怀抱希冀之后迎来失望的滋味确实叫她难受。
嘉玉公主往房内走了两步,忽的背过身来,朝她们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夜深风露重,不必在此处熬着了。”
“这些时日我会安心待在房中,不再想着探究什么了。”
房门被轻缓地合拢,随着缝隙填满而发出绵长的吱呀。
裴定柔在心里默默推测着。
虽然阿耶和阿兄先前说了那些话,表达的意思都是叫她宽心,不必想着什么远嫁的事情。
阿兄甚至态度严明,于公于私一番述说,绝不许此事落成。
但既然六尚局开始着手准备公主嫁妆,两国联姻之事大约已经定下了。
白日自己疑惑询问之时,闲云和散雪那般反应,她们定是早就知道此事的。
只是一同瞒着她,不告诉她。
阿兄说过,她这一去不仅与亲人分隔,此生再难见父兄,且嘉玉公主会成为氐漠人手中的筹码,将来用于牵制东晟。
如此权衡利弊之下,阿耶却打破了先前决定,令六尚局开始筹备她的婚事。
想来是氐漠那边不肯善罢甘休,阿耶和阿兄同氐漠人几番交涉后,仍旧无法改变其联姻的意图,只得松口答应他们。
至于为何不明白将实情告知她本人,叫闲云散雪三缄其口,还派这些宫人在她门口守着不许外出。
其中原因,裴定柔想一想便明白了。
她当时晓以大义,自请为东晟臣民远嫁氐漠,是几经煎熬后做下的沉重决断。
结果被父兄当场否决了。
叫裴定柔才漆黑死寂的心上,又燃起一簇火光来。
无奈现实不随人愿。
阿耶许诺她不嫁在前,几番波折后,反倒是改口同意了。
如此一来,那簇火光又一次熄灭。
阿耶是怕她希望再次落空后,整个人会绝望崩溃,这才叫人瞒着她。
怕她一旦迈出房门,便会知晓联姻一事已然做定,这才不让她外出。
或许阿耶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预备将这事缓缓地告诉她吧。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的。
阿耶疼爱她,当然不舍得她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嫁给那么不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