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终究拗不过局势。
出嫁便出嫁。
即便来日两国交恶,她也有法子不叫自己成为牵制东晟的棋子。
裴定柔喉间仿佛卡着一颗细小的砂砾,在内里轻轻摩擦着,没有引起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就是让整个人都觉得不舒服。
要问问阿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若是从前的裴定柔,一定会气冲冲地抓住父亲的衣袖,大声将一切问个清楚。
可经历多番之后,她实在没有那个勇气了。
况且是她自己表白在前,信誓旦旦说要为国牺牲的。
如今开口再问,未免显得她孩子心性,做事太反复无常。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嘉玉公主。
裴定柔双目轻闭,往榻上沉沉一坐。
怪不得她连韩赴都见不着。
公主都要出嫁了,护卫的差事自然从他肩上卸下了。
两人虽然互通心意,彼此互相喜欢,但那份情愫比起社稷臣民,终究只能算小情小爱。
这时候应当是要舍弃了。
韩赴他本就是戍边的将军,自然更晓得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孰轻孰重。
与其两人告别之时,被她痛哭流涕地盘问原因,倒不如干脆静悄悄地离开。
人消失不见,一了百了。
至于他去了哪里……
也许韩赴仍旧在宫中,只是避开不见她,也许重返边地,接着做他的韩将军。
想到韩赴不告而别,裴定柔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地掀起阵阵波澜。
一道道涟漪散去,浮现些许恼意,更多涌出的却是酸涩的委屈。
这情绪如同浸久了醋的乌梅,人咬上一口便酸得舌尖发麻,连带着每根头发丝都涩得发颤。
裴定柔愈发连坐着的力气都没了,整个后背往软枕上一靠,人半倚在床栏上。
纵然她眼睛闭着,揪着锦褥极力隐忍,想要压制那股翻涌的情绪,蓄在眸中的热泪却仍旧淌了下来。
那些晶莹的珠子不断地、滚烫地滴落在她的襟口。
难不成在韩赴心中,她仍是个脾气骄横、公私不分的公主吗?
还是他怕自己知道了几经周折最后仍要联姻,一时心气不顺会往他身上撒?
裴定柔现下当真是没来由地怄起他了。
真想不讲道理地一脑袋埋进韩赴怀里,将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衣襟上去。
叫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见了。
她现在懊恼生气,都不知道冲谁说。
裴定柔擦了擦眼泪,纤长眼睫仍旧湿漉漉的。
韩赴真是这样想的吗?
那时在房门口刚得知联姻的事,她人吓得昏了过去,韩赴不是还守在她榻边温声安慰的吗?
那样温柔关切的模样,哪里有要同她断了联系的意思呢。
又或者……韩赴是怕见到她,引得彼此伤心,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说不准他现在也在哪儿偷偷抹眼泪呢。
裴定柔正值这般境遇,心绪愈发杂乱无章起来。
人一时气恼,一时难过。
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良久,最终还是难过占了上风。
公主出嫁,酬神求吉,拟定礼仪流程,清盘嫁妆等事务,筹备不过一两个月便完结了。
也就是说自己留在东晟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她该珍惜这段宝贵时间的。
毕竟这一去,便再难见父兄,再难见韩赴了。
这一夜,裴定柔思绪反复,浑浑噩噩至天浮白才勉强入睡。
事情很快传到了裴叡那里。
他望着叩头如捣蒜的一干宫人,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多少,只命王真先将人关到掖庭局,待到事毕再行发落。
“圣人,公主那边……”
裴叡眉宇间难掩疲态,哼了一声:“换一拨人去。”
“陪在年年身旁即可,不必守在她门口当门神了。她若心情舒缓些,想要出去走走,亦无需阻拦。”
王真想到什么,有些为难道:“若是公主问起圣人情况,老奴该如何作答?”
裴叡神情有些迷茫:“朕也不知道……”
局势尚不明朗,没有十拿九稳的前提,再多宽慰的话,听起来也是苍白无力的。
即便是女儿此刻站到他面前,裴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叫她心里好受一些。
“其实入夜时,公主身边的散雪来过一回……”
王真小心翼翼地瞧了瞧他神色,才敢接着往下说:“公主惦记圣人安康,叫老奴好生照顾您。”
“今后要少饮浓茶,多多休憩,莫贪食鲜虾鱼蟹,莫嗜酒贪杯,以免痛痹发作。”
见裴叡神色一动,王真又说:“还有一句话。”
“‘此事木已成舟,阿耶切勿觉得有愧,年年会安心待嫁。’”
裴叡听了,眼睛怔怔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