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盛时,花草树木生命力最旺的时候。
满目琳琅。
御花园春景依旧,裴定柔的心情却不复当初。
“花儿开得这样好,公主不若采些,咱们再做几个香包?”
裴定柔知道闲云是想哄她高兴些,只是现在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做香包。
她顺着鹅卵石小径寻到高处,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人吹着风往远处眺望。
一列载满货物的驴车队伍,沿着狭长的宫道缓缓而行。
倘若仔细去听,便能听见车上铜铃发出的丁零当啷的清脆响声。
内官们牵着各自的车,向六尚局的方向去。
车上那些摞得像小山一般的东西,大约一大半都是与她有关的。
“我们又见面了。”
裴定柔听到熟悉的声音,反应了几息才转头望过来。
是阿布勒。
她又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他。
与裴定柔的怅然截然相反,阿布勒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甚至没了前几回那般张狂做派。
他见了裴定柔,反倒是按照他们氐漠的礼节,手搭在肩膀上,规规矩矩地朝她见了礼。
“王子有事吗?”
裴定柔语气既平淡又疏离,不免叫阿布勒笑容敛去几分。
他打量着不远处坐在山石上的东晟公主。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形瞧着更瘦了。
肩头单薄到仿佛往上放一片羽毛都能把它压垮。
不过人仍旧是好看的。
亮晶晶的眸子,花儿一样的脸蛋,皮肤比天山的雪还柔润。
就是整个人给他感觉与之前不一样了。
阿布勒说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变了。
若说御花园初见时,她像只漂漂亮亮的小蝴蝶,爱笑爱闹爱蹦跳。
那么眼前的这位东晟公主,就如同寒冬中折断了蝶翼,被同伴遗忘的小蝴蝶。
瑟缩,可怜。
阿布勒尽可能将语气放平和:“没事。方才远远看到公主,阿布勒特地来问候。”
裴定柔没什么表情变化,面上仍旧是淡淡的,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既没生气,也没恼火。
东晟公主目光安定,不像上回那样露出些许弱态来,让人一眼能瞧出眼眸中蕴含的惧。
她就那样坐着,安静看着他,一点儿也没有着急寻机会离开的意思。
两个侍女倒是一左一右拦在她身前,似乎怕他这个氐漠人会有何冒犯举动。
气氛一时有些僵,阿布勒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这些日子我瞧着花的绿的,好些物件往宫里运呢。”
“东晟的皇帝陛下很疼爱公主,会给公主殿下准备一份丰厚嫁妆的。”
就像他阿姐提过的,八里还是十里的红妆。
提到这个,怕落了下风,阿布勒补充道:“自然了,我氐漠会用最珍贵的珠宝玉石,最柔软的皮毛,缝成看不到尽头的地毯,铺到公主脚下,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公主,一应献礼绝不输于东晟。”
谁知他说了这些话,东晟公主的脸色却明显变差了。
阿布勒察言观色,怕她是在对氐漠不满,还反复保证道:“公主看起来瘦了很多,看来东晟的仆婢没有尽心侍候。待到公主嫁入氐漠,我定然安排十数个得力的仆婢,宰羊烤肉,好好为公主补养身体。”
就像养羊羔崽子一样,一点一点将她养胖。
阿布勒还没说完,便瞧东晟公主的脸色比羊粪球还黑,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该继续往下说,还是换个别的话题。
总之,他还想在这里多待会,和她多说几句话。
裴定柔忍无可忍,站起身道:“王子言之过早。”
虽说她知晓两国联姻一事几乎已经落成,但听见他这般十拿九稳的语气,着实是令人生厌。
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能平静地听阿布勒说完这些话。
但讨厌的人说出讨厌的话,裴定柔心绪实难波澜不惊。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维持着得体的仪态,站起身:“御花园景致甚美,王子独赏吧。”
阿布勒看她突然起身,被侍女护着欲要从另一边离开,连忙放亮了嗓子,朝裴定柔道:“公主殿下难道不知,您的皇帝父亲已经答允,只待寻个吉祥日子下国书,昭告天下你我的婚事。”
话语落到裴定柔耳边,她只觉得聒噪,人停顿几息之后欲要直接离开,又听阿布勒道:“莫不是公主不想嫁我?”
“那公主要嫁给谁?你的好侍卫吗?我的手下败将吗?”
阿布勒不假思索,一句话脱口而出,矛头直指韩赴。
裴定柔这才转身过来,神情比方才倒是多了些许波澜。
她纤细的眉毛皱起,不难看出是生了极大的恼怒。
阿布勒见一个小小侍卫都比自己有分量,能叫她情绪反应如此激烈,他亦觉恼火,骨子里的桀骜愈发无遮无拦倾泻出来,刚开始拗出的低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论是财富地位,还是身板强壮,本王子皆胜过他,公主还是擦亮眼睛,好好比对比对吧。”
在氐漠,最尊贵、最强壮的男人才能拥有这样漂亮贴心的女人。
她这样高贵的公主,面庞又如此美丽,自然要配他这种能将人捧在掌心里宠爱的氐漠汉子,区区一个将军侍卫哪里配得上。
即便眼前瞧着她有些抵触自己,但等她嫁入氐漠,成了他的王妃,他的女人,自然就会百依百顺,对他温柔体贴的。
阿爹有那么多女人呢,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个部落的公主,那个部落的美妇,还有其他被掳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