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公主即将远嫁氐漠之事,以圣谕传向了东晟的每个州府。
其中除却公主大婚,还交代了两国摒弃前嫌,即将通商往来,结毗邻之谊的举措。
京都百姓得知后,议论沸然。
怪道前时氐漠人能大摇大摆的进城,原来是为商定两国邦交贸易而来。
这事必然是圣人首肯。
故而他们能通过边境关隘,途经各州府,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东晟都城。
可东晟与氐漠结有不少旧怨,两国在边线又发生过多次摩擦,闹得很不愉快。
甚至一年多以前,韩老将军及其部尽数为国捐躯,罪魁祸首也是氐漠人。
百姓们心里憎恶氐漠人,并不愿意东晟同这样狡诈阴险的邻居交好。
他们不明白为何素来圣德普照的陛下,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氐漠人的请求,同意两国通商贸易,甚至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
一时间,两国交善、公主出嫁成了新鲜事。
茶楼酒肆中,甚至有人以此为题,稍作化用来说书揽客。
讲到某个世家大族,家主不顾前时仇怨,竟选择同自己的仇家结亲,非要以德报怨。
书中影射的是谁,台上台下心照不宣。
舆论哗然。
听众或不明其意,追问家主如此缘故,或激愤之下,慷慨陈词,怒骂对头不是东西,狼子野心。
而同为女子的妇人们,便是好一番对书中千金的惋惜同情。
有人小声嘟囔:“依我看是这家主年迈,人老糊涂了,不然怎的要将掌上明珠嫁到仇人家里?还什么以德报怨,结两姓之好,完全就是将旧仇宿怨抛诸脑后了,如何能服众?”
身旁妇人连忙拦住,锤了他一拳,叫他噤声:“胡吣什么,仔细被人听去,将你抓起来。”
民间议论随着采买的货物,一道被运进了东晟皇宫。
人传人,便传到了裴定柔耳朵里。
“郑义说如今百姓们都在替公主打抱不平呢。”
裴定柔摆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百姓们不明就里,自是本能地站在东晟的角度,以布衣子民的视角,对此事进行评判。
作为东晟百姓,印象中皆是氐漠人如何欺凌,如何掳掠的恶劣事迹。
如今知晓两国竟要交好,甚至打算通商贸易,自然心生抵触,千百个不愿。
如此,说些宣泄愤慨的话也是情理之中。
阿耶绝非是那个不明事理的糊涂家主。
身为东晟的君王,他不能因一时意气,贸然同氐漠撕破脸皮。
否则两国交恶,最终遭殃的还是东晟百姓。
至于她与阿布勒的婚事,阿耶和阿兄想来已经尽力了。
裴定柔往土中又浇了些水,这才站起身。
许是蹲得时间有些久,腿脚稍稍发麻,她在院中吊榻上坐下。
这杏树长得愈发好了。
整棵树躯干高大,枝条纤长,花叶繁茂。
到了秋季,定然能结出饱满的果实。
一簇一簇如灯笼般,挂满枝头。
多么漂亮。
只可惜那时她已身在氐漠,无缘见到红杏满树的场面了。
“我瞧着联姻不过是幌子,两国通商才是他们的目的。”
闲云继续道:“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是咱们公主出嫁?”
“话本里不是也有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吗?圣人分明可以另选个女子,封为公主替您出嫁的。”
何必老老实实地嫁自己的女儿,明明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裴定柔皱眉:“不许胡说。”
谁的女儿不是阿耶阿娘的宝贝,谁又甘愿用女儿来换前程和荣耀。
不管选了谁出嫁,不管出了多丰厚的嫁妆,都是牺牲别人的一生,来保全她自己。
明明是嘉玉公主安享荣华、承受奉养十几年,真正到要尽责的时候,却将旁人推出去。
她怎能如此自私,能坦然接受旁人的替受,能叫另一个无辜的人替她去做这一切。
闲云见她生了气,方知自己说错话,只好安抚道:“我浑说的,公主千万别生气。”
裴定柔哪里不知道她是因心疼自己,才说这些话的。
她自然不会怪闲云,见闲云一脸做错事等着挨骂的模样,心有不忍道:“我没怪你,两国结亲已成定局,左右都是要嫁的。我好歹是东晟的嘉玉公主,总不能在这种时候将别人推出去替我。”
这样不仅辱没了自己的名声,还连带着损了她的皇帝阿耶的威信。
让天下臣民知晓,又该如何看待他们的君王呢?
天上的阿娘,只怕也要对她失望了。
“只是如此一来,公主将来远离故土,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