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面露伤感之色,散雪却道:“不怕,有咱们陪着公主。”
在裴定柔错愕的目光中,闲云敛了悲伤,同散雪一左一右靠在她身旁:“好在有咱们陪着公主,到了氐漠有人作伴,公主心里也能好受些。”
裴定柔反对:“不可。我心中早有成算,待我出嫁氐漠,你们留在落柏宫也好,去其他宫殿也罢,总之是要留在宫中的。”
“公主要抛下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沉沉吐出:“不是抛下。我此去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去异族他乡,你们自幼在宫里生长,我怎么忍心让你们也远离故土。况且氐漠又不是什么福地,听我阿耶说那里风沙漫天,冬季又有冷冰冰的雹子砸人。”
“一旦去了,你们此生便再回不来了,再也见不着自己的亲眷家人。这不是开玩笑的,知道吗?”
散雪摇了摇头:“散雪没有亲眷家人,余生不做他想,只愿陪在公主身边。”
“闲云也是。”
裴定柔愈发不同意:“不成不成。”
两个侍女异口同声道:“公主在哪儿,我们便在哪儿。”
她少有地摆出一副严厉神态,语气亦没有平时那般温和:“等我离开之后,你二人便去正辰宫,帮着王真照料我阿耶。”
“我阿耶年纪大了,偶尔贪杯多饮,偷吃鲜味,你们要多多提醒,告诉他公主吩咐过,圣人要注意安康。”
“还有……我阿娘和姨母的神位供奉在宫里,虽然一日三炷香,但我怕他人疏忽忘了。”
裴定柔正色道:“你们要时常去看,只当是替我尽心,在她们神位前多多奉香,叫她们莫要担心我。”
闲云散雪刚要推辞,却听她严肃道:“这是嘉玉公主的命令,不得违逆。”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个一个从她嘴中蹦出来的。
裴定柔眼眶续着泪,终究忍住情绪,没有叫酸涩的泪珠滴下来一颗。
两个侍女听了这些话,却忍不住抽咽起来。
“可如此一来,公主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了,氐漠不是什么好地方,若再没得力的人侍候……”
裴定柔从襟口取出帕子,接连替她二人擦,一边安慰道:“放心,好歹我是公主呢,他们哪里敢轻慢我。”
见她二人还要继续哭,她只得换了话题:“方才说到我阿娘和姨母,我还有好些话没同她们说过呢。”
“走吧。”
主仆一行人往奉先殿去了。
懿德正娴皇后的神位安静地立在殿内,仿佛在等候她的到来。
裴定柔跪在蒲团上,朝阿娘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接过香,很是虔诚地奉到神位前。
两个侍女懂事地悄然离开,殿中只剩下她一人。
“阿娘。”
她抬头望着那副皇后画像。
虽然阿娘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已经离世,但裴定柔看着画像中的她却并不感觉到陌生。
那样慈爱的眉眼,叫她自然而然生出亲近之感。
“年年快要出嫁了,嫁到氐漠去。”
裴定柔唇边勾起弧度,尽可能遮掩眸中落寞之色:“六尚局在缝制公主嫁衣,年年去看过,虽然还没绣完,但是已经很漂亮了。”
等到彻底绣成,她也该出嫁了。
“趁着还有些日子,年年会每天来奉先殿看阿娘的。”
裴定柔道:“这样一算,至多也只能再陪阿娘和阿耶一个月。”
“不过年年安排好了,待我出嫁,闲云和散雪会时常来给阿娘奉香。”
她唇角弧度终究抵不过情绪,慢慢地压了下去:“还有……许久没见过阿耶了。”
“想来阿耶觉得有愧于我,所以怕见到年年。”
裴定柔俯身在蒲团上坐下来,抱着膝盖道:“其实我不怪阿耶的,年年知晓氐漠联姻一事,阿耶和阿兄已经费劲心力,只不过形势确难转圜。”
“况且年年本就做好了准备,我是嘉玉公主嘛,难道还叫旁人替我去不成?”
好一阵沉默之后,裴定柔继续开口。
“年年想阿耶,也想阿兄了。”
她不希望阿耶因这愧疚避而不见。
毕竟距离礼部定的吉期,裴定柔在宫中的日子,只剩下不过一月而已。
不趁着这段日子好好尽孝,陪伴在阿耶身边,今后便再也见不着他了。
“还有韩赴,他也不见我。”
裴定柔愈发觉得委屈:“都对我避之不及一般。”
“我想和他们说说话,想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我,还要多多珍惜这一个月的时间。”
懿德皇后的画像仍旧沉默地高悬着,眉眼依旧温柔慈祥。
“阿娘……”
裴定柔低头,脸埋在膝盖上,半天没有说话。
细密的呜咽断断续续。
奉先殿内,纱幔重重。
殿外的风吹进来,却吹不开内里那层帘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