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没料到他这么经不起激，到底是亲叔父的儿子，他挥了挥手，侍卫立即上前准备把人带去医馆。

程翊此时却倔强的不肯就此离开，他抬手擦去唇角的丁点血迹，半身靠在搀扶他的内侍身上，勉力直起身来到马车前，弯下半截脊梁。

“微臣，见过皇后殿下。”

程晋笑意不变，仿佛没看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屈辱和不甘，只转了眸看向沈青云。

“微臣之前不在京中，竟不知陛下与殿下情投意合缔结鸳盟，以至于今日初见失了分寸，望殿下恕罪。”

程翊微闭着眼，一字一句都好似泣着血从他齿缝间蹦出来，内心的怨恨和悲愤蔓延丛生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身形摇摇欲坠。

“郡王客气了。”沈青云睨了程晋一眼，不疾不徐道：“不知者无罪，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程晋也有些可怜这个堂弟因小失大，索性好心的没再刺激他：“既然皇后不怪罪，仲甫也不用记挂，起身吧。”

程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身：“谢殿下恩典。”

沈青云懒得在这里看程翊继续苦大仇深的模样，若是她先变心他做出这张深情脸还能理解，明明是他生了二心，装成这副样子让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反倒成了她的错，简直倒打一耙。

她敲了敲车壁，玉珞会意的吩咐车夫驱马。

程晋是纵马而来，见状便打算跟在身侧一同回去新昌坊。

唯有程翊慌了神，忙不迭抬头去找寻能看见沈青云那面车窗，他紧追了两步，又在程晋看过来的眼神中下意识停住。

“弋阳郡王，”沈青云忽然出声：“当日离开王府时，我有个丫鬟留在了府中，听说她已得了郡王看重，望郡王好生待她，也算我和她不负主仆一场。”

程翊顿时如天雷轰顶，脸色青白变换：“青云……”

“按理我不该过问这些事，但她跟了我四年，情分深厚，如今寻到了好去处，我该恭贺一声，只是先前不便相见，希望郡王帮我带句问候。”

沈青云说起这些话时心如止水，碧珀在她身边时从没露出这些念头，和金穗等人并无分别，她也想过将来给她们都找一门好亲事，后来离开王府，对方惦记家人不愿一起，她也没有多想。

直到上回碧珀一身妇人打扮来到新昌坊，纵然金穗她们都想瞒着她，但乌明等人也不是吃白饭的，不论是程翊寻求蕴藉寻到了碧珀身上，还是碧珀为求前程求到了他身上，他们二人总归是不清白的。

冯氏女的事她对程翊感到厌烦甚至不愿再要虚假的真心，但这件事沈青云却觉得恶心，更恶心程翊此时在她面前的装模作样，纳了她曾经的丫鬟，又怎么有脸来她面前做出情深不寿的颓唐样子？

“我，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等他这句话说完，马车就在眼前疾驰而去，顷刻间长街就变得空荡荡一片，最后的那点话音被冬日的阴风卷走消散在空中。

程翊咳嗽着追了两步，就被扶着他的内侍拽住动弹不得。

“郡王，小的先带您去医馆瞧瞧吧，这病呐可不能耽误，若是让王爷王妃跟着担惊受怕就不好了。”

“放开我，混账东西，否则我要你好看！”

内侍端着笑当没听见：“郡王别动气，小的这就带您回府。”

程竑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衣着狼狈的程翊和内侍来回拉扯，他恨铁不成钢，巴不得甩手回去装作不知道，然而瞧见程翊衣襟上的点点血迹心一惊，又忍不住叹气。

“劳烦内官了，我带他回去就好。”程竑幼年时就在宫中随皇子读书，弱冠后又进入朝堂，而且他和程晋关系不差，也没隔着抢妻的事，因此他一眼就认出来眼前的内侍是常在立政殿服侍的人，心知皇帝来过还看见了胞弟这副糟糕的状态，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内侍撒开手，对这位襄王世子的印象还不错，便笑了笑：“世子，郡王方才动气吐了血，现下又还冷着，怕是染了风寒，要赶紧医治才好。”

程竑谢过内侍，扶着程翊转身上了自家赶过来的马车，刚进去就松了手，任由程翊跌到座椅上。

“你闹够了没有？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一点没听进去是不是？非要让家里人都过得心惊胆颤不舒服，你就满意了？”

程翊魂不守舍，呆呆看着车顶。

“程翊，木已成舟，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没有人逼你，你也别要死要活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沈青云和冯家你一个都捞不到，你就开心了？”

程翊抬手盖住眼没说话，然而衣袖却渐渐濡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