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素在襄王府坐了将近半日的冷板凳,虽说襄王妃待她态度和善,但言辞间却对两家的婚事含糊了起来,再没之前那般坚定,她心里生出不安,又想起那日送来的消息,便忍不住惶然。
襄王妃倒不是如冯玉素想的那样要反悔或是觉着不好,她纵然再疼儿子也知道从沈青云坐上皇后位置起,程翊的婚事就很难说了,高门贵户谁想得罪帝后呢?且冯玉素对程翊一往情深,冯家门庭也好,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而她儿子从淮南回来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知道哪根筋又错乱了还想着回头求和,如今见没希望了,又说暂时不愿成婚,想先自己立起一番事业来。
襄王妃关起门来和心腹暗暗吐槽,什么建功立业,无非是过不去这坎儿,还做白日梦呢。但她和襄王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总不能真把人打个半死不活然后按着头成婚吧,只好先含糊拖着。
“王妃,”冯玉素放下茶盏:“今日我叨扰您许久,也该……”
她话音未落,就见樊管事快步进来弯腰在襄王妃耳边说了几句,襄王妃立时笑了声,眉眼都跟着舒展轻松起来,她顿时意识到什么,剩下的话尽数吞进喉咙里,垂眸端坐在原位。
襄王妃也有意撮合他们,便不拿乔做派,只当没听见冯玉素那话,笑盈盈冲她招手:“可巧,仲甫今儿下值得早,你们年轻人坐一处才有话说,难为你陪我这么半天。”
程翊匆匆回了院子,对着沈青云曾经住过的地方他又爱又怨,也想过搬去另外的地方,最终还是贪恋那点痕迹没舍得搬走,仍旧在原先的屋子起居,陈设摆件都一如以前,包括收了碧珀也是因着这点隐秘的心思。
“让你去打听,打听得怎么样了,这人是谁?”
天儿还不算闷热,程翊却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出门上朝当值,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看他笑话的人,眼中充斥着同情怜悯不说,每句话都意有所指,偏生也没摆到明面上来,只能隐忍不发。
“回郎君的话,小的这两日亲自去瞧过,那人是个老郎中,五六十的年纪,在坊市中很有些名气本事,贩夫走卒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往那儿去。”
程翊拧眉:“那怎么和郡王妃——”他一顿,不甘不愿改口:“和皇后扯上关系了?”
“说来也巧,那郎中家和颍国公之前住的地方很近,隔着两条街,皇后殿下还未曾出嫁的时候,就多是去郎中那里看病诊治。”
松醪一边说一边瞄着他家郎君的脸色:“郎君,事关皇后,那人又藏头露尾不知来历,不知道包藏了多少祸心,若是再查下去,让陛下知道了就不好了。”
“我心里有数。”
程翊铁青着脸,男人那天没直言沈青云究竟生了什么病,话里话外语焉不详,都在怂恿他亲自去问,明知有诈,他也做不到不管不问。
“仲甫?你在屋里吗?”
松醪闻声转头看向外面,有屏风门帘遮着,里外都看不真切:“郎君,是冯四娘子。”
程翊抬了下手:“你先下去,嘴闭紧点,时刻盯着那边,要是发现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跟这郎中接触,也别打草惊蛇,记住脸就成。”
话音刚落,那边厢冯玉素就已经掀了帘子踏进屋内,瞧见他时粲然一笑。
“你怎么不出声,我和樊妈妈还以为你又出去了。”
程翊耷拉下的眉梢听见樊妈妈时滞住,他扫了眼,果真在冯玉素身后看见了满脸笑意藏不住的樊管事——徐妈妈被赶出府后他母亲身边最为看重的心腹。
樊管事福身行礼:“今个儿午间四娘子就上门来陪王妃说话,王妃心里欢喜便留四娘子用膳,恰好郎君回来了,王妃便让奴婢送娘子过来瞧瞧。”
若是以往,程翊还愿意和冯玉素热络客套几句,毕竟冯家父兄都有能力,但自从与冯家的亲事摆在台面上后,他就没了这个心思。
他并不爱冯玉素,至多就是对友人妹妹的喜爱,是他之前昏头迷了心窍,没把沈青云说过的话当真,认为年轻郎君有几个妾侍丫鬟服侍并不是什么大事,便是他父亲也有宠爱的窦孺人和姨娘,再加上冯玉素时不时用崇拜仰慕的目光看着他,他情难自抑地怜惜包容,久而久之忘乎所以,直到头破血流吃了痛才终于清醒过来。
“我让人送你回去。”
冯玉素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就被程翊这冷冰冰的话冻得一个激灵。
“仲甫,我,”冯玉素抿着唇,微垂下眼睑:“你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程翊沉默不语。
樊管事没来得及退出去,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讪笑着圆场:“郎君是担心尚书府找四娘子吧?王妃早早派人去告知尚书府了,今儿四娘子要晚半个时辰归家。”
程翊欲言又止,樊管事急忙截过话:“您才回来都还没用晚膳,便是担心四娘子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的,奴婢这就去传膳,您和四娘子稍坐说说话。”
樊管事眼疾手快地拽着松醪出门,冯玉素苍白的脸颊又因为这话重新泛起红晕来,期期艾艾抬眸看着程翊。
程翊皱着眉头,不好直接赶人,只得坐回书桌后面,佯装没注意到冯玉素期盼的目光。
“仲甫,”短暂的静谧过后,冯玉素捏着手指强打起精神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三哥和颜二哥都说好久没看见你了。”
程翊头也不抬:“嗯。”
冯玉素笑笑:“三哥说快到端阳佳节了,他们今年还是在碧海阁包了雅间,到时候大家凑一起热闹热闹,你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