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卓乌也没想到余阑会出现于此,并为庄丞允挡下那致命的一剑,转过身方想逃命,却见身后本防守着的兵队早已全军覆没。
仅他一人,只剩下他了。
庄丞允提着剑朝他走来。
杀意迫在眉睫,难逃一死,明知自己逃不掉,他仍摆出一副讨好的嘴脸:
“余大人这伤势,还有能救的余地,庄将军还是多关心关心他吧。”
笑声随着发梢上的金银首饰一同颤着,在这风中显得凄惨又庄重。
贪婪,奸诈,狡猾。
不过如此。
“我怎么就没能给他一个痛快呢,这下好了,死了也不能拖下.....”
最后一字还未吐出,就被脖颈处传来的震服感打断。
还来不及想任何事,连疼痛都没有来得及抵达。时间在那一瞬被切断,像一条线被锋利地箭断,再也没有后续。
头颅落地,无头的尸身僵立片刻,才轰然倒下,颈腔中喷涌的温热血液汩汩流淌,与地上早已浸透的暗红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头颅上的眼睛和生前一样,仍然盯着他,似是在嘲弄自己。
四周死寂,只有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哐当”一声脆响,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终于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
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狠戾之气在敌人伏诛的瞬间骤然抽离,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以及虚空之下汹涌而来,或许会再经历一次的,名为“失去”的恐惧。
庄丞允猛地转过身,再不看那具肮脏的尸体一眼,踉跄着扑跪到余阑身边。
那个替他挡下致命毒箭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脸色灰败,唇边沾染着已然发黑的血迹,胸口那支乌黑的“穿云箭”是如此刺眼。余阑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余阑这副状态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比先前任何一次虚弱或是重病都要严重,即便不是致命伤,但那箭头还牢实地插在余阑肩头,想要得到有效医治也很难等到。
“余阑......”
他低下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一遍遍在余阑耳边低唤,“撑住....求你......撑住......”
他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
余阑被他抱在怀里,双眼无力地阖着,没有任何回答。
只能感觉到身上因为血液浸染而传来的濡湿感,体温不断流失,一切变得冰冷,尽管庄丞允仍在呼唤他,叫着他的名字。
“余阑。”
黑暗如同潮水,一波波地试图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带着灼人的温度,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不是雨,像是谁的眼泪。
那触感如此清晰,带着绝望的温度将他从黑暗中拉回。
腕处传来异常滚烫,那热度并非来自体外,更像是从他血脉深处燃烧起来,灼得他腕骨生疼,几乎要发出嗡鸣,又是那串珠子。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却又像是在上升。
不会是真死了吧。
可隐约着还能听到有人在叫他。
有时是余阑,余先生,或者余大人。再久远一点的,殿下,五殿下,五皇子。
每一句都出自熟人之口,每一句或真实,或虚幻,或真诚,或虚伪。
每一字,每一笔都出自于他手,《予清聆》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
要是按原剧情发展,这时候差不多该过到哪了?
回顾一下,一切从头讲起。
程宛清被侯府收养为义女,与庄丞允相识,相恋。
大婚之夜达成合作,将虞忌杀死,再假货于他人,伪造成意外或者失手的假象。只不过在这之后程宛清成为了一个只有名分的皇子妃,可这只不过是她在这宫中立足的开始。
利用刘秉对自己的青睐,从利就轻,暗里稳固庄丞允的势力,以协助虞衡对抗虞琰及徐家的势力。徐家倒台后,扶持虞衡成为太子,一切都在进一步上升。
只不过皇帝多疑,加上徐家一事牵扯到前太子妃,连同游家一同被贬,游晚秋至此被发配到边疆,他庄丞允倒成了京城名将。
即便如此,也护不住昔日好友的性命。
游家兵力被分散,根本没有余力去对抗远疆的胡人,就这样惨死在远疆的荒土。
遗体被送上来时,几乎快变要成一具干骨,就连暗中协助庄丞允验尸的程宛清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再后来,就是虞柔自食恶果,意外死亡。
这是一切的转折点,也就是在这之后,庄丞允带兵将大虞及其边界地带全数平定,就连虞衡的威望都要比其逊色一筹。
一切都在暗流涌动。
直到先帝驾崩,皇位也没有如愿传到虞衡的头上。
并非外戚势力插手于此,后宫也并无其他可与之夺权的皇嗣,这一切出自于程宛清的手笔。
虞家只有他,也只剩下他了。
然而手中权势并不比庄丞允权重,一切的一切,尽数掌控在这个昔日下属手里了。
虞衡自知自己根本没有实力能够与之抗衡,因此庄丞允根本不用反,自然而然地就能坐稳这龙椅的位置。
最后的最后,江山在我手中,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不过,这一本他写不完,就连自己也不能亲身改出一个好结局了。
每一个字,都曾是他亲手写下,灌注了那时所有的野心、情爱与算计。
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操控着书中世界的悲欢离合。